【转载】性别视角下的素晴日(作者:钟子默)

【转载】性别视角下的素晴日(作者:钟子默)

十月 8, 2019

本文转载自知乎@钟子默 先生的《宅社会学与坑》专栏,是研究GalGame(此处特指《素晴日》)与社会关系学的重要文献。原文分上、中、下三部分,为便于阅读,在本文中将三篇文章汇总。本文的所有知识产权均归属@钟子默 先生所有,再次向@钟子默 先生表示感谢。

性别视角下的素晴日(上)

(注:本文涉及游戏序章、第2章、第3章的严重剧透,请读者谨慎阅读)

系列前言

二次元中的性别话题并不少见,尤其是随着二次元消费文化的繁荣昌盛,具备符号价值并承担着象征交换功用的性别符号也逃不开商品狂欢。我们可以随口举一个耳熟能详的例子:“这么可爱一定是男孩子”。这句话放到如今的互联网中未免有一点过时,但它曾与“小姐姐”一词一度构成了宅文化的盛景,而且引发了非宅人士的圈层效应。另一个非常常见的例子是,我们(不论男女)对女性角色,尤其是女性身体(胸、腿)、女性气质(一些萌点)的执着,在二次元享乐中体现得玲离尽致。由是观之,性别已是讨论二次元文化逃不开的话题。

对女性气质的消费并不完全是一种父权制异化的产物。面对具体的作品,我们暂且放下意识形态的担子,以阅读经验为依据从性别社会学视角介入问题。换言之,性别是解释社会与个体的诸多变量之一,以性别为主要变量研究,不单单要考虑经济与政治,同样要考虑种族和个体认同的身份;性的政治性也不单单只考虑男性的“得势”与女性的“去势”的情境,还要考虑多元影响下,男女权力倒序和性少数群体的边缘化问题;在女性受到压迫的父权现实下,女性行使“拒绝”的主体性也值得关注;最后,我们的出发点是“性别视角”而不是“女性视角”也在于后现代视域下,分割男性与女性概念的薄纱被扯破了。激进意义上男女不再变得泾渭分明,更没有所谓固定的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那么我们不妨看看落实到作品中,这层关系是怎么表现出来,我们又如何沉浸在审美的矛盾之处的。

作品简介

本文“主角”是圈内人基本家喻户晓的美少女游戏(gal)。汉化中文名叫美好的每一天,圈内一般称素晴日。这部作品在其发售之日其就受到了很大的关注,荣誉拿得一举拿下了萌えゲーアワード2010年度铜赏和剧本组金赏,批评空间90点台,bangumi游戏排行榜上只有十余部作品能和它叫板,位列G吧12神器之首。关于这部作品的详细信息,读者可自行搜索。这部作品之所以能取得如此佳绩,与其剧情的哲学与文学深度不无联系,如果将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这条主轴,爱丽丝梦游仙境、西哈诺等文学、新古典主义这些锦上添花的素材移除出去。整部作品也将黯然失色。确实如此,维特根斯坦早期关于世界与言语关系的看法不但晦涩艰深,诠释也存在多义性,顶着神秘主义的光环令人神往。并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当代哲学和当代社会学举足轻重的“语言学转向”。以至于,从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心灵哲学观分析角色和剧情成为了评论素晴日的主旋律。

然而在这里,笔者试图挖掘作品的剩余范畴,将焦点再次放到人物与剧情的关系上。尽管同样是从“人物论”出发解读剧情和世界观,绝大多数评论家面对作品中角色的性别却表现出了“迟钝”。而在笔者看来,除了哲学之外,素晴日中最值得解读的要素恰恰是人物呈现的性别与性别气质。如果将剧情中的各种异装癖、扶她、伪娘、校园性暴力要素全部归结于扶她自的鬼畜癖好,这对分析这部作品恐怕有失公允,尤其是剧情表现出的反抗与救赎的主旋律(不计“终之空”结局的话)与角色性别主体性的实践有着惊人的吻合。后面主要是从“人物论”出发,分别讨论剧中关键人物的性别气质,以及他们进行的主体实践。

鉴于性别问题的复杂性,本文将分为上中下三个部分。以“女性无意识主体→欲望主体(性别展演性)→社会个体(性别社会学)”为轴,刍议原作中的性别问题。

一、想象与女性叙事

对于女性想象界的讨论不可回避拉康关于俄狄浦斯情结和“三界”的论述。当然还有其后继者对拉康理论的“扬弃”。这些议题可以在游戏第三章窥见一二。玩家经历了第二章中二教主的洗礼后,第三章视角转移高岛柘榴身上。整篇中,柘榴的前后转变和毁灭结局令人唏嘘,但从某种角度来说,其主体性正是因为最终的妄想和癔症爆发而跃然纸上,从而占据了超越其他角色,尤其是取消了男性角色的本体论位置。从时间序列来看,柘榴也是推动整个剧情的首要因素。

本章开头叙事平淡无奇。主人公柘榴是一名文静的文学少女,天真、爱幻想、曲高和寡,不善言辞,做事有时笨手笨脚,暗恋着本作另一主人公“间宫卓司”。正如很多作品的主人公的设定一样。然而在这部充满阴谋较计的作品中,柘榴的率直和单纯为她带来灭顶之灾。章节开始就交待了柘榴遭受校园霸陵的环境,原因无外乎是不会察言观色以及和曾遭到欺负的橘希实香建立了联系。随着故事进展,柘榴和希实香的关系也若即若离,到了关键选项处,是否选择考虑自己和希实香的关系成为了章节主线和支线的转折点。

希实香在被同学欺凌

矛头最终指向柘榴

如果选择考虑希实香的事,后文会因为帮助希实香和与她建立更深刻的感情联系,餐厅事件柘榴就会揭竿而起和希实香组成战线;如果选择“先进入教室”,结果柘榴会代替希实香受到惠的欺凌,以致在餐厅事件时彻底处于被动。不幸的是,游戏主线恰恰是柘榴没有考虑和希实香重修旧好。所以在后续剧情里,柘榴被学校的男男女女折磨得死去活来,涂鸦、剪衣服、强迫全裸表演,各种剥削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第一人称的讲述更是把这种温婉到残忍的叙事转变体现的淋漓尽致。在剧情高潮处,柘榴被人灌药轮奸,直接将柘榴推向了精神崩溃的深渊里。

可以说,第三章主线到此为止值得讨论的经验分析就在这戛然而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理分析的介入。玩家能直观地看到,精神高度污染状态下柘榴眼中扭曲的现实,贞操作为象征秩序的大他者直接具象化为神明,在柘榴的现象世界出现,并不断对柘榴的精神施压。非常细腻地描绘了遭受性侵的女性,心理的恐惧与挣扎。

对柘榴进行疯狂的荡妇羞辱

剧情后半段出现了值得玩味的地方:柘榴在某中二网站上找到了两名同样遭受不幸的志愿者。其中叫宇佐美的女生神神叨叨地说她们三人都是异界女神的转世,一直在和彼岸的“物理特化符虫”对抗,还编译了一整套女神对抗魔界的中二剧情。但此时精神崩溃的柘榴竟竟完全接受了这种天方夜谭,受到极大的启发进而合理化了自己的全部妄想,进一步完善了整个妄想世界观。到章节的最后,柘榴将自己的妄想世界全盘拖出,在极其严重的精神紊乱和歇斯底里之下,拉着其他两位志愿者从高楼跳了下去,“回到了乳白色的星球。”第三章在这压抑的场面中走向结局。

鼓起勇气吧,从这儿跳下去,取回前世的记忆和全部的超能力!

正如上文提到,本章唯一的,也是最关键的选项其实涉及到了剧情形式的重要转变:选项之后,若是走主线剧情。玩家接触到的不再是柘榴和希实香两名女性角色的“关系”而是柘榴的“独白”。此时故事的重点已经从校园欺凌的社会行动问题转移到了妄想症状上。惠、聪子等施暴者、希实香、间宫卓司已从舞台上退场,整个故事的主体只有高岛柘榴一人,世界仿佛围绕她而运转。章节后半部分,所有剧情几乎都是以柘榴的世界展开。在柘榴妄想统治之下,甚至异世界设定的创造者宇佐美都感到恐惧。高岛以她旺盛的想象力和受到非人虐待的经验,创造了想象世界的中心。将异世界始作俑者的话语解释权完全褫夺。事已至此,对柘榴的怜香惜玉显得不知天高地厚,她的癫狂拒绝玩家报以凝视者的移情,反之令玩家对她产生恐惧的反移情。癫狂者形象与“被凌辱女性”形象产生了割裂。向我们展现了非实质却极具震撼力的破坏。

在卓司和柘榴疯癫状态的表现差异上,我们可以清楚发现柘榴的妄想的特点。根据伊利加雷在她第一部著作《精神错乱症的语言》里的发现,男性患者即便在发疯状态下亦保留了句法修正和使用“元语言”的能力,而女性常常经由“身体”表现她们的症状(歇斯底里)1波拉·祖潘茨·艾塞莫维茨著, 金惠敏译. 露西·伊利格瑞:性差异的女性哲学[J].江西社会科学, 2004,3:202。卓司的症状联系于被灌以救世主期待的早期经验,囤积了大量关于神秘学与邪教的知识,被欺负只是一个持续性的诱因而不具有单一的决定作用。卓司的精神病症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章节,便重新接受了“教主”这一锚定,重新建立了稳定的总体性观念(邪教信仰),呼唤神权。所以卓司后期传教时,冷静且严谨地阐述自己的保守弥赛亚思想。然而柘榴的妄想的症结在于“被男性侵犯”的事实,而且这一事实直到最后跳楼自杀前都未能得到承认而是被异世界妄想所替代。在柘榴无意识中,“贞洁”一直占据着一个崇高的大他者位置,“被男性侵犯”的事实根本无法接受。而宇佐美提供的不完备的世界观,却激发了柘榴的“遁入”。因为这套世界观创建了“前世”这一重要的模型和窗口,而女神则又联系于贞洁的形象。关键之处还在于,柘榴从没有将她的幻想梳理成逻辑连贯的论述,而是一直处于“摇摆不定的疯癫状态”,最后表现为强大的肢体激动拉人跳楼。这是她和卓司发疯最大的不同之处。

卓司并不像个疯癫者,更像是异文化的传教士

依利加雷在论述女性想象界的时候,提到女性想象界具有多样性、易变性与流动性特点。相对的,男性则是同一的、合理性的。同样是寄托于“自恋”,卓司的认同联系于现实秩序的妄想重构,意指了从被剥夺者转为剥夺者的欲望与承认。而柘榴的认同则呈现出癫狂的不确定性,试图完全逃离象征秩序的约束。最终赋予了认同的神话色彩,这种象征界的逃离并不发生在自己被强奸之后,而是早在故事呈现的经历之前就发生了,她预设了一个完美的自我形象,早早构筑起了精神洁癖。

家庭描写的空白,让玩家聚焦于柘榴主体的想象空间

与依利加雷异曲同工,克里斯蒂娃也试图超越拉康的阳具中心主义,将女性与“符号界”联系起来。在她的理论视域中,符号界与符号象征界对立,符号界的各要素(刻字、痕迹、指示等)包含了一切联系于前俄狄浦斯阶段的驱力和母婴关系间的原初挂念2不能按字面意思将俄狄浦斯、前俄狄浦斯理解成发展心理学中个体成长的两段时间。而要把它们视为影响并规定人类社会文化的“神话”,是“结构”而非“历史”的。但是,克里斯蒂娃借由“互文性”的概念明确表达概念的“发展变化”。详见:殷祯岑,祝克懿《克里斯蒂娃学术思想的发展流变》第63页。。女性联系于“前俄狄浦斯”的原发过程。这一阶段,父性大他者没有介入到主体塑造过程,分析的重点转移到了“母亲与子女”的关系场域。继而将“母亲”角色提升到了关键位置。而将前俄狄浦斯阶段进行广义解读,柘榴对“前世”的想象移情就不难理解了。卓司接受“预定调和”,并立下7月20日为重返天空之日。柘榴却选择回到过去,回到现实还未被象征秩序染指的另一个生命当中。在那个世界自己还是处女,还能将自己的第一次交给喜爱的人。更重要的一点是,那个世界自己是包含了至善和污点的“完整的我”。对于柘榴而言,与其认为她在意“贞洁”这一父权象征秩序的符号而疯癫,不如说是“完整的我”大写物渗入象征界的欲望能指后带来的震惊。它告诉她:是时候颠覆了。

二、女性性欲和百合

克里斯蒂娃将女性与符号界联系起来,并认为符号界既包含想象界要素,也包含实在界的要素。那么这就牵扯到第二个话题,在拉康的论述中,想象界往往与镜像阶段的自恋幻想相联系,这也是分析爱情亲密关系的一个重要理论基础。然而弗洛伊德、拉康等人对女性的探索亦被指责为一种“男性想象”。女性主义者亦以“窥镜”反过来透视男性对女性孜孜不倦探索的自恋本质3伊利加雷在《他者女人的窥镜》指出,女性在弗洛伊德和拉康的理论视域下被认为是缺失的、不存在的。伊利加雷以“窥镜”的隐喻取代“镜子”意图放大并揭示精神分析的男性中心主义对女性概念的侵凌。见参考[1],202-203。女性欲望一直成谜。

有意思的地方在柘榴自杀之后的事情。如果将第三章与序章联系起来,“女性性欲联系于实在界”的结论呼之欲出。自杀之后,高岛柘榴的灵魂进入到了作为目击者的卓司无意识中,并最终发现自己爱上的卓司实际上是水上由岐人格(序章剧情)。即便如此,她对自己的真心毫无顾忌,并表达了自己对由岐克制的爱慕。这层欲望的关系则成了:要为卓司(由岐)献上第一次→不能接受被侵犯→追溯前世逃离现实→发现真相→笃定自己的欲望。到头来,柘榴接受了自己是一名同性恋者,和之前因为失去处女而陷入疯癫状态的柘榴判若两人。

实际上吻的是同一个人(格)

正如依利加雷的观点,比起男性想象界中固着的女性印象和欲望投射,女性欲望存在更大的流动性甚至去性别化。这个理论的预设前提既是俄狄浦斯情结,我们不妨将“欲望”狭隘化为“性取向”以解释女性对百合的接受性。对于男女孩而言,他们在俄狄浦斯情结中(埃勒克特拉情结期)面临的状况是不同的。从拉康的镜子阶段我们了解到,前俄狄浦斯阶段,不论男孩与女孩他们的欲望对象都是自己的母亲。俄狄浦斯阶段初期,父性大他者闯入关系链,形式上构成了三人关系,主体的社会建构也开始了,男孩以为母亲的欲望指向父亲(实则指向他处),于是构建起了对父亲的敌视和对母亲的继续占有,假装自己拥有满足母亲的菲勒斯4“菲勒斯”是希腊语Phallus的音译,指男性生殖器图腾,是精神分析中的关键能指(符号)。和解剖学的“阴茎”有重要区别。《导读拉康》译者李新雨将其翻译为“阳具”,吴琼《阅读你的症状》中写作“菲勒斯”,为尽可能避免误会,故取后者。(想象的菲勒斯)。俄狄浦斯阶段结束时,通过发现母亲的欲望永远指向无法捉摸的他处,并接受了自己并不拥有菲勒斯这一事实。男孩开始认同于象征的父亲,并认为从象征父亲身上能找到菲勒斯(象征的菲勒斯)。

女性埃勒克特拉情结期(荣格语)更为复杂,从开始到结束经历了两轮变换,女孩与男孩一样并不拥有菲勒斯,但是掩盖这种缺失的心理因素是不同的。男孩通过假装(pretend)拥有菲勒斯来“自以为是”地满足母亲,以解释恋母情节;女孩必须成为父亲的菲勒斯(因为父亲实际上也是被阉割的),以解释恋父情结。根据否定与承认的辩证关系,女性必须放弃自己“已是菲勒斯”,才能努力去“成为菲勒斯”。在如何“成为菲勒斯”这里,拉康又接受了里维尔的乔装(masquerade)概念,“女人味”如同“面具”一样可供穿戴5Riviere, J.(1986[1929]) ‘Womanliness as a Masquerade’ , in V. Burgin, J. Donald and C. Kaplan(eds) Formations of Fantasy, London: Routledge, pp. 35-44。在父权象征秩序下,女孩通过乔装隐藏起自己男性特质(满足母亲欲望的特质),以避免遭到男性的报复,但是这又让女孩陷入了和母亲的竞争当中。男孩与父亲竞争的解决方式是认同于父亲,远离了母亲。女孩也必须认同回母亲才能解除母亲的“敌意”,但是却无法逃脱“父名”的压迫和限制,这让女孩陷入了安抚父亲和安抚母亲的摇摆不定的两难困境。在阿比娜妮与弗雷斯特的眼中看来这种乔装与女性的本质指的是同一个东西。女性必须时而具备关于“拥有”的气质,欲望指向满足母亲(同性恋),时而具备关于“成为”气质,欲望指向成为母亲(异性恋)。因而女性和女性取向存在流动性,面具背后没有真正的“女人”。

总而言之,女性满足母亲欲望的原初动力,为女性的同性恋倾向埋下伏笔。当高岛柘榴通过自杀的方式,逃离了“自己被性侵”的那个世界而来到自己创造的新的世界中,由于菲勒斯的整体缺位,象征界的父亲法则不复存在,柘榴不再需要“乔装”成忠贞的女人,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自己喜欢由岐的事实,从而解放了自己的欲望。当今许多百合作品也体现出这样一个特点,为了防止女性角色在性别气质比较中陷入被动,作品有意无意地淡化甚至彻底排斥男性的进入。提供一个女性舞台和女性叙事。当然,这并非“完全意义”上的。一旦将作品置于现实文化环境去理解,女性舞台又与观众呈现一个矛盾关系。当百合展现出来的,只是被资本认可的那一面时,它便无可避免地受到异化。

什么是真百合?

反思与拾遗

序章在整部作品中占据的位置有多么重要,仅仅从性别角度就能感受一二。它提供了一个克里斯蒂娃意义上的前俄狄浦斯阶段的“母性空间”,杜绝了象征界的父亲介入。与第三章支线剧情一样,序章是一个没有菲勒斯介入的世界,理想的世界容器中只有女性之间的暧昧表达和盈溢的诗学。随着最后一名阳具持有者——音无彩名(扶她)被驱逐出序章,世界的完满性得以确立。而与第三章支线的不同之处在于,序章的呈现是彻底诗意化的,由于其美学高度拒绝了社会科学的简单还原,导致经验分析显得十分生硬。不可否认的一点是,尽管序章提供了一个美好的幻境,却也让笔者陷入新的迷思——如何解读柘榴所拥有的整个序章世界?提升到作品的创作来看,根本不存在能够被作者具体呈现出来的实在界。这种对实在界的具象化表达是存疑的。如果按照克里斯蒂娃的女性符号界的说法,序章毫无疑问是牵连“实在”。但是,我们该如何理解序章的“实在”性质?

序章通过美好的幻境,通过成人童话,召唤了与美好的百合情欲有悖的不协调。如果情欲如同无法解读的圣经文本中那个若隐若现的崇高的“质”,那么序章对女同性恋情欲的刻画,不过是形成了戏仿(parody)。它以一种有别于虚构的,“好像不是”的形式,让读者疏离于文本,以便让互文关系中的剩余召唤出来6戏仿是对“神秘事物不可能的模仿”也是这种“不可能”的确认,有别于虚构。后者常常以否定神秘存在而制造孤立语境,以“肯定”虚构世界为形而上学终点。戏仿形成文本断裂能使读者疏离于文本,进而带来激进阅读的可能性。详见:阿甘本《渎神》78-81。序章对《银河铁道之夜》的滑稽模仿可谓神来之笔,这则童话的暗喻似乎宣告着,序章无非是柘榴制造的又一场自恋幻觉,作为乔邦尼欲望对象的康贝内拉不可避免地离开他走向天国,乔邦尼最终意识到自己的欲望所指在不可言说的他处,进而长大成人。孩子最终脱离“母性空间”,走向恋父或恋母叙事。序章结局似乎是必然地,穿越幻想返回了象征界。剧情来到了黑暗又残忍的第一章,亦即那真实可怖的案件经过。

在此之中柘榴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拒绝原作者形象(音无彩名)的强加,以此达成对故事的反抗,构成了隐藏的meta成份。而这个成份为何不能以解构整部作品的面貌出现,或许又要追溯到整部作品的创作哲学——维特根斯坦所说的:世界是事实的全部认识无法超越经验之外。

纵观素晴日,可以说高岛柘榴在剧中扮演了权力中心,至始至终控制着故事的走向,没有柘榴,整个故事几乎不能成立,序章恐怕也达不到一定的高度。其推动剧情的关键程度,以至于素晴日那些鬼畜的同人音乐基本围绕着柘榴的精神世界展开(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搜索zakuro recording这张专辑)。这里笔者大胆猜想扶她自是否无意识发觉自己在创作剧本过程中若隐若现的菲勒斯中心,基于一种徒劳的否认,让笔下的柘榴憎恶自己的化身音无彩名。以达到自我阉割之意。这样,作为作者的扶她自就并不是通过给予和施舍,而是通过制造权力真空,让女性主体得以进入。在主流文化中,这常被用以批判“雄性衰落”,然而或许正是这种阉割,才打开了男性性别流动的大门。

至此,文章从简单的精神分析角度梳理了性别视角中的无意识主体和女性欲望的一部分。然而,虽然这一部分对于分析作品的性别意识非常重要,却并不意味着可以对这些粗浅的分析安之若素。本文有待回答的问题包括且不限于:

  1. 女性无意识主体的分析停留在了抽象思辨和规范上,并不能简单牵引到实然的、经验层面的分析。对于女性而言,还有更现实的、更广泛的问题值得讨论。而解决的关键是社会学意义上主体性,将无意识视为主体能动的一部分,以考察行动者的行动问题。
  2. 女性欲望的对象是什么?她不应该只是精神分析意义上的空洞能指,而且还应该是社会中某一具体指涉:如地位、权力、美的追求等等。性政治不可简单化约为无意识的分析。而是意识的,甚至是社会关系上的分析。
  3. “百合”并不与女同性恋直接等同,有时甚至完全背离真实情况,正因为百合涉及到更为深层的文化意义,使得分析“百合”变得状况复杂。百合必然被纳入文艺、文化视域与现实实践形成张力。
  4. “百合”的复杂性还体现在作品与社会文化的互构,男性欣赏百合的目的存在疑问。不可忽略百合作品中女性可能成为被凝视与消费的客体的情况,作品进而演变成“萌豚番”。百合作品的商品化包装多少消解了百合之意。
  5. 依利加雷的女性流动性的结论,仍然可视作一种本质主义(唯实论),在酷儿理论盛行的今天,是政治层面的倒退。尤其是忽略了女性个体间的差异,以及对跨性别者的冷漠。而性别社会学的分析不应拒绝多元。
  6. 同样,高岛柘榴的女性主义分析有将跨性别者隔离的风险。剧中柘榴拒绝了作为扶她的音无彩名的进入她的世界。将阳具隔离在了文本之外。从激进的性别自由论来讲,这看似是对阳具符号的“不公平”。

这些疑问或许可以通过对素晴日中其他角色的分析来解答一部分,下一篇,笔者将把目光放到现实行动层面,考察个体-社会,行动-结构,重点关注性别为何是展演性的以及性别实践问题。争取在文化意义上做一次广泛的诠释。这里同时要再次感谢大家的阅读。欢迎各位指正和提意见。

(未完待续)


性别视角下的素晴日(中)——性别操演与政治

我们再次回顾一下在上文提到的文章展开逻辑:女性无意识主体→欲望主体(性别展演性)→社会个体。上一篇文章中,我们主要从精神分析和后结构女性主义的角度,聚焦素晴日这部作品的关键角色:高岛柘榴,分析了她的无意识主体和欲望主体,亦即逻辑轴的前半部分,当然文章最后也留下了一些还未解释的问题,比如对主体性概念的解释不明确,对女性以外的其他性别的回避,对现实实践问题的忽略等等。而这些问题,笔者将尝试通过对素晴日中其他角色的分析来回答。

前言

上篇文章的最后,我们通过简单的精神分析了柘榴这个角色的欲望,解释了女性性取向的流动性。这里的流动性包含了两个方面:一是女性主体构建自我认同时的性别锚定,二是构建欲望时的性别锚定。然而分析的思路与结果却瓦解了女性之为女性的构成要素,如果女性的性别认同本身具有流动性,那么“女性”这一概念的合法性又从何而来?后拉康的女性主义者开始关注性别的流动性,试图消解第二波女性主义思潮中残留的“性别主义”。其中当以朱迪斯·巴特勒为首的酷儿理论家最为突出。

另一方面,关于性与性别的讨论也经历了从“主体化”到“去主体化”,到现在又发展成了“去主体化”与“再主体化”共存的状态。以多元的、经验的视角看待性与性别的政治实践已经不可避免。因此比精神分析更重要的是,重点考察角色如何以个体经验为据实现主体能动性和实践性政治,尤其是压迫之中的个人如何去适应和对抗压迫性的环境。这里用激进视角与自由主义视角提供一个还原维度。

一、性别展演性与“扶她”的生成

让我们跟随镜头来到游戏的第二章节。这一章节玩家将通过本作关键主人公间宫卓司视角来了解整件事情的全貌。卓司是玩家直觉意义上的游戏男主角,而且也是促成校园集体自杀事件的罪魁祸首。他身上的标签有很多:偏执狂、自我陶醉者、奔逸的疯子、邪恶的教主。然而在游戏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只能看到卓司懦弱的一面,他拥有纤细的身体,畏惧行动,敏感多疑。虽然满腹经纶,但是却深陷于二次元的想象世界中不可自拔,暗恋着隔壁班的高岛柘榴,被学校恶霸和另一位主人公皆守虐待和欺凌。父亲早逝使他从小依赖于母性他者,母亲不仅严厉管教他,而且将他的全部欲望引向了那阴暗又神秘的“白莲华教”,这为卓司后来的“救世主人格”出世埋下了伏笔。

游戏第二章篇幅很长,几乎涉及到了所有和性别有关问题。而在这里,我们先将把目光聚焦于卓司的欲望转移上,并着重关注卓司这个人物和他的性倒错的H场景。其中有三场令人印象深刻:一是卓司被强迫换上女装给男性咬的性暴力场景;二是卓司与“幻想出的扶她”莉露露性行为场景;三是卓司在幻想中与音无彩名发生的性行为场景。其中,第一个场景涉及了性别互动之中隐含的政治与暴力,将在后文详述。三涉及到卓司的自恋幻想与音无彩名复杂的身份指认(超越者的化身),不是性别讨论的重点。而卓司与彩名的性关系可以从卓司与利露露的关系中一窥究竟。因此,我们首先重点讨论卓司与莉露露的肉体关系。

剧情开始,卓司的偏执狂性格就通过第一人称的心理活动描写暴露无遗,他极度地以自我为中心,将别人的一举一动极端化思考。当柘榴以天真烂漫的姿态出现在他眼中时,他的欲望迅速被唤醒,并构建了一连串的欲望幻想,尤其觊觎柘榴的处女身份。此时,他是有着浓厚大男子主义思维的典型异性恋者。

而当柘榴自杀之后,亲眼目睹她自杀的卓司发生了一系列变化。一方面,作为死亡现场的第一目击者,原本心理敏感脆弱的卓司理智濒临决堤;另一方面,死去的柘榴入侵了“卓司”这个容器,寻找她的欲望对象(由岐),进一步导致了卓司各人格间的平衡关系被打破了,卓司陷入了疯癫,开始无止境地陷入被害妄想和宗教神思当中。后在原作者化身音无彩名的点拨之下,卓司接受神示,化身先知,开始了“救世主”的复仇之路。

这里,卓司的“二次元老婆”莉露露就取代了柘榴的位置,作为卓司新的欲望对象来暂时安置卓司的欲望。莉露露是什么形象呢?在卓司眼中,她是一名魔法少女,留着标志性的单马尾,身着轻飘飘的白色连衣裙,手持一把图案浮夸的魔杖,眉飞色舞,张口闭口“爱与正义”。在故事剧情——也就是卓司的妄想当中,莉露露从二次元位面来到了三次元,协助卓司完善他的宗教世界观,一步步将故事推向更彻底的深渊。

有意思的地方来了,当莉露露欲与卓司发生肉体关系的时候,她撩起裙摆,脱下内衣,一个勃起的阳具耸立于眼前。它向卓司坦白,自己是一名扶她。然而救世主状态下的卓司欣然接受了这一设定,并与她进行了交合。在传统性别观念中,如果卓司在疯癫前后的转变并没有影响他的性取向,卓司仍然是异性恋,对这一场景最好的解释是卓司完全切断了莉露露身上那根阳具与莉露露性别之间的关联,将注意力放在莉露露呈现的女性符号之上。然而这种思路进一步引出了卓司性欲的吊诡之处,如果说这样一个异性恋直男,面对莉露露选择忽略阳具,那么这就意味着解剖学的阴茎本身无法起到锚定性别身份的作用而是等同于其他引起性欲的符号,或被其他性欲符号取代了。唯有“扶她”这个由女性符号和男性符号共同构成的格式塔结构,才最终引起了卓司的欲望。这一场景戏剧性地将弗洛伊德文本的断裂揭示出来“作为优越性、生殖性意符的菲勒斯,其本身是由一串动欲性身体部位的例证产生的……菲勒斯并不属于任何身体部分,而是本质上可转移的。”7朱迪斯·巴特勒. 身体之重[M]. 上海: 三联出版社, 2011: 44-45

莉露露可以说是卓司欲望完整性的体现,卓司对莉露露的爱欲基于共同经验以及共同的形而上学目的之上。进而也隐秘揭露了性取向命题的不靠谱。卓司不是因为莉露露的女性形象而勃起,而是莉露露的“身份”而勃起。这种情况在现实生活中也并不少见。而如果我们把目光聚焦于这些怪异性癖,考察理解其中的症结的起源。我们就不可避免地对性别的二元分类提出质疑。

朱迪斯·巴特勒大概会留意这样的文本。其实不限于卓司与莉露露之间,许多伪娘本子甚至伪娘AV也表现出异性恋的麻烦。上篇文章我们把目光放在作为女性的柘榴的性向流动性,却在文末留下了疑问,这里的“女性”指的是什么?为什么只有女性有流动性而男性没有?这种质问暴露了依利加雷、西苏等精神分析女性主义者的残留的本质主义色彩。正如安·罗莎琳德·琼指出的,西苏等女性主义学者过分信任女性的身体的纯粹性(purity)和统一性,忽视了女性与社会之间的互动关系以及不同女性的身份差异。同时亦将性别的生成去历史化了8Ann Rosalind Jones, “writing the Body: Toward an Understanding of L’écriture féminine”, Feminist Studies, 7.2(Summer 1981) 247-263。扶她的存在不仅意味着女性身体的可靠性动摇,而且也暴露性别二元建构的缺陷。自波伏娃以来建立的生理性别、社会性别的二元体系因此受到了挑战。

通过对现实中存在的绝对边缘化的双性人(真正的“扶她”)的考察,巴特勒进而指出,作为身份指认,并以此召唤“前话语”本质的生理性别根本不存在。任何生理性别都是话语回溯性的生成,没有被社会建构所染指的本真是不可设想的,因此社会性别和生理性别的对立是一种虚妄。其次,即便社会性别和生理性别的绝对分离具有进步意义,它为社会性别的研究留下了一个不可侵犯的生理学维度,一切讨论被限定在了社会性别当中。当意义不断增生,社会性别最终便消解自己。到头来,寻找确定意义的人们还是会再次以生理性别为解释框架。为了防止消解自身情况,社会性别必须在生理性别上寻找划分依据,因此不论是否和解剖学身体联系,社会性别总是划分出了作为总体的女人和男人。其结果是:社会性别一再强化了男女的性别二元对立,进而将酷儿群体排斥在话语权力之外。9巴特勒非常强调文化对身体的镌刻,这里也可以明显体会到福柯对巴特勒的影响。这是理解巴特勒对拉康批评的关键之一。详见《性别麻烦》第1章,第2、3节

因此,取消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的划分不但是一种知识考古,更是一种解构策略。以此,巴特勒对精神分析展开了系统的攻讦。她首先是接纳了拉康关于无意识主体的论述,但是却至少在两个方面对拉康进行了批判和扬弃。

第一,批判了拉康思想中的菲勒斯中心主义观点。对拉康的理论做出知识考古,发现作为拉康理论滥觞的镜像阶段首先陷入了一种男性的目光,并在之后讨论阳具的功能的时候,没有反思地把异性恋矩阵带入到乱伦禁忌的考察里。即便比弗洛伊德进一步强调了菲勒斯与阴茎的差异,他仍然将欲望规定为“拥有(have)”和“成为(be)”这种异性恋范式。进而过分强调菲勒斯的作用。更甚者,性化公式为代表的精神分析话语已然成为约翰·奥斯汀所说的述行性语言(performative language),询唤主体强化异性恋的观念。10详见《性别麻烦》第2章,第5节;奥斯汀的引述参考的是约翰·斯道雷《文化理论与大众文化导论》(第七版)201-202

第二,拉康思想纠结于无意识主体,可性/别问题不是一个抽象的、形而上学问题(尽管精神分析很重要),而是具体的、身份实践问题。与其关注人的无意识主体,更应该将焦点放在主体的性别展演性之上。

巴特勒认为“纯粹自然”只有在不被语言所染指的实在界才有呈现可能,因此区分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毫无意义;第二,接受布迪厄和奥斯汀的思想,挖掘权威背后的语言象征系统,以“话语言说言说者(话在说我)”替换“言说者言说话语”(我在说话),后吸收德里达的批判,改为“话语与言说者相互言说”,开始了社会学转向;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巴特勒接受了福柯关于知识和话语权力塑造主体的认识,认为人的身体是在话语的反复引用中生成的。因此所谓“性别”是在这种生成之中被表达,是一种纯粹“操演(performative)”。而之所以说“操演”而不是“表演”,原因在于并不存在“表演”背后的“表演者”,表演先于表演者而存在,表演者被表演所塑造。因此,主体是被生成的,主体背后没有本质的东西。本质就生发在述行性的“身体”这一表面上。那么,所谓的阳具(菲勒斯)不过也是一种操演用的道具,是否选择它只是看身体需要什么姿态,做出什么行动而已。真正限制主体的是外在的符号秩序(父法)。

卓司对莉露露和音无彩名的性欲一方面体现了对父法的拒认。当卓司陷入癫狂,内在于其心中的道德伦理彻底崩溃,取而代之作为死宅和救世主的欲望主体得以出现,卓司不把性交对象看成男性或女性,而是看成纯粹对象。“性别”作为传统道德伦理中强调的准则因而消解,“性”取代了“性别”的主人位置。这时候,作为“引用失败”的边缘人群——卓司和他的教徒才在这个最边缘之地解放自己。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正是弗洛伊德文明哲学给出的一种出路——它在一个故事文本中,在一个理想的孤立场所里以略显遗憾的方式实现了。

但是,遗憾的地方在于,卓司并没有完成一个异性恋视角的转化,将混合了男女生理的扶她结构视为整体欲望对象。而他则仍然处于凝视和拥有的位置,卓司的性倒错只是完成了欲望的初步越轨,他自身作为阉割男性的想象仍是异性恋式的。正如我在上一篇所述的,间宫卓司重新凭借救世主身份向父法投诚。他的违反最终指向“超人”(原父),而非“庶民”。

漫画《凛与啦啦队》:想进啦啦队的男主,和易性症的哥哥

整体看来,巴特勒对拉康的批判自然是不完备的,例如误解了拉康理论中“菲勒斯”与“阳具”若即若离的联系,女性主义的立场先于了对菲勒斯批判等。因此理解巴特勒的关键或许不是拉康途径,而是福柯途径。尤其是其理论后期的社会学转向。比起纠结于精神分析,她更加关注“人怎么实践自己的性”的,亦即主体践行性别操演的自由。这就涉及到性少数群体如何寻找自己的生存哲学,如何与主流社会抗争并在主流话语权里扎根。不论是否接纳酷儿理论的观点,性少数要获得承认必须要基于个人身份进行政治参与和维权。

二、性别权力

(一)“男性同性社会性欲望”与霸权

尽管精神分析站在哲学层次提供了一种性欲望和性主体性在解释途径,但是更为关键的问题却不容忽视:主体如何在被符号秩序染指的现实中生存和行动。而这个问题更受到社会学和政治学倾向的学者关注。法国社会学家维沃尔卡对拉康的思想如是评价:“……意识和随之而来的个人责任被排除在主体性之外,最终有利于被内化的外在诉求或者预先存在的诉求。”11米歇尔·维沃尔卡. 社会学前沿九讲[M]. 北京: 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2017: 40易言之,拉康派不重视主体外在能动性的事实,或者不愿将主体看作社会学意义上的行动者。而是将其归结为受到污染的无意识,这里体现了精神分析与主体社会学之间的范式冲突。

要考察社会行动,必须从拉康派所揭露的内在事实中延伸出来。而将被拉康派视为“他者”的那部分一并归于一个可被经验理解的整体当中。因此,斟酌于角色无意识的欲望迷思并不必要,而应该注意角色所笃定的信念,以及角色为此采取的行动。第二章对于性政治问题与第三章百合支线构成了理解个体行动的“双簧”。

在整部游戏里最疯狂的第一章,借由主人公间宫卓司的视角,我们还原了整场校园集体事件的经过,见证了卓司的癫狂和冷峻。当然我们也对卓司的遭遇不无同情,从小生活在极其沉重与压抑的家庭中,初中起因性格阴柔遭到欺凌,高中更是被校园恶霸三人组、皆守欺负的体无完肤。身心承担着巨大的压力。最后,目睹高岛柘榴的死成为了这些压力爆发的一个关键诱因。关于卓司的成长背景在第一章节几乎是一笔带过,但是我们仍能记录一些关键信息。比如卓司从小形成的自卑软弱的个性,比如被其他同学嘲笑没有男子气概,再比如卓司将被欺负积累下来的愤怒发泄在女性客体上,并通过可耻的荡妇羞辱来维护自己的“男性”的尊严。

不少关于欺凌的ACG文本其实提供了这样一个直觉,那就是受到欺负的人常常要把矛盾转移到更弱者身上,前期被视为弱者的人必然要通过某种戏剧冲突战胜强者而成为强者。对于矛盾的转移,一个通俗的解释便是心理学中的“踢猫效应”。而如果从性别视角介入,问题的解释又不一样了。同样是受到校园暴力,卓司和柘榴的处理方式有着很大差别。柘榴面对现实的不快,选择通过妄想逃避烙印在无意识中的荡妇羞辱,而妄想内容却是漫无目的的天马行空。相比之下,卓司的妄想却有着相对明确的指向性,他将不满和愤怒发泄在了想象中的女性客体之上。

剧情前半段,我们能时不时地看到卓司一边幻想着柘榴为自己奉献身体,一边自慰。可当他捕风捉影地打听到(实际仍是自己妄想)柘榴不是处女的时候,他感到极度难堪和愤怒,进而臆想出一连串侮辱、迫害柘榴的剧情,在秘密基地的墙壁上写满了“不是处女,去死吧”这类骇人的字眼。到卓司发疯之前,他给玩家呈现的形象是一个沉浸于色情想象的二次元废宅形象,他停留在自己的梦想空间里“闭门不出”,拒绝政治,透过批量制造的文化消费品构建自己想象和欲望的纯洁性,狭隘地理解女性个体,进行极端化妄想,时而将她们视为天使和女神,时而将他们贬低为“屎”都不如的东西。

这一阶段,卓司不但对柘榴的非处女可能性抱有恐惧,还对水上由岐一句下意识的关心,往性行为的方向无限遐想,将她贬斥为意图和他发生关系的“猥琐女人”。其骨子里的直男癌思维显露无疑,更暗示了卓司发疯之后对扶她欲望的本质仍然是菲勒斯中心。

这身校服穿在卓司身上很可爱,可惜剧情太不纯爱了

但是,有趣的地方在于间宫早些时候遭遇的创伤事件——卓司遭到同校男生的性侵。这一场景令不少直男发指:卓司被欺负他的男性胁迫去女更衣室偷柘榴的裙子,然后被逼穿上女装给欺负他的男性口交,欺负他的西村则因为卓司的女装而变得更加“性奋”。这里的性行为描写与卓司和莉露露之间的性行为描写有一些相似之处,比如西村的性欲在卓司女装之后被进一步唤醒,卓司此时成为了施暴者性倒错的触发对象,发挥了伪娘与扶她对阳具的解构作用。恰恰在这个场景中,巴特勒所说的酷儿的越轨发生了,卓司在这一性行为的虚构场景中成为一个边缘他者,一个贱斥对象。

但另一方面,这里的性又与卓司和莉露露之间的性大相径庭。因为卓司换上女装给西村口交的行为是被胁迫,这里的虚构场景中,操演是强制性的。这使得我们难以撇开政治去谈论所谓越轨。“施暴者-卓司”和“卓司-莉露露”的性关系差异表现在:前者是一场“酷刑”。西村握有权力,执行欺凌;卓司是被剥夺权力的人,忍受欺凌。而卓司被欺负的根源又在于其身为男性,却拥有“女人一样”的性格。这种性格使得卓司成为了“男孩俱乐部”的边缘人。“男孩俱乐部”的维系基础是赛吉维克所说的 “男性社会性同性恋(male homosocial desire)”。这种社会型同性恋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男同性恋(male homosexuality),而是一种依靠女性交易间接联系的纽带(bond)。

精神分析将我们的欲望结构表述为二元:“成为的欲望”和“拥有的欲望”。认同的欲望联系于男性认同父亲的早期经验,表现在男孩子喜欢变形金刚,喜欢赛车、玩具枪等有“男人味”的东西,旨在成为他们;“拥有的欲望”联系于青春期构建的异性恋认同,表现在男孩子喜欢上异性,以及迷恋各种手办和“萌妹子”,旨在拥有她们。一般而言,同性恋中的男性发生了倒错,使得认同与拥有的欲望指向同一处,因此,对于男同性恋来讲性他同时拥有了性主体和性客体的身份。但是,男性社会性同性恋(男性纽带),却是以拒绝成为性客体而诞生的。为了维持男人之间阳刚的友谊,必须将不符合阳刚诉求的欲望客体(女人)贱斥在主体边缘。男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围绕着对菲勒斯(阴性存有)的叙述而连结。这种奇特的三角关系预示着男性社会群体内部的分裂。12塞吉维克为拉康所说的男性性化的非-全逻辑提供了一个微观诠释。男性位置(阳刚气质)无法决定自己,而必须通过对女性气质的他者化(形成交换价值)而补足自身的权力逻辑。因此,男人之间的关系总是男-女-男的三角关系。男性结构内部存在不一致。详见三联书店,塞吉维克《男人之间》第1章;齐泽克有争议地指出,这种男性内部不一致,正召唤作为剩余的女性的激进革命。详见链接: //www.douban.com/note/606350287/

暴力集团首领城山提出的和解条件是——(现在看上去,躯干画得真是丑www

卓司表现出的正是“认同的欲望”的缺失,而这种缺失进入社会后不再是一种“个人成长失败”,而是与所处的社会环境紧密联系。施暴方在其中扮演的关键角色,正因为西村等人是更主动的、更进取的那一方,所以他们掌握了更多的权力和资本,可以定义什么才是真正的“男子汉”(Hegemonic masculinity),也定义了什么东西有着可供交换的物品性和“女人味”,第二,权力包含了对他人的控制权,施暴者为了进一步满足自己的权力,巩固男孩俱乐部。便要通过某种手段将“不一样的男孩”排挤出去。微观上动用肢体暴力:辱骂、虐待;宏观上诉诸国家制度暴力(医院、学校、监狱等)对越轨者的矫正。而在这类泛世界系的游戏设定中,这些政治机构整体缺位,排挤的手段只剩肢体暴力了。而为了将这种暴力上升到极致,施暴者便要对肉体最为隐私的部位——性器官——下手。

侵犯卓司的人间之屑西村其实也是暴力集团霸权文化的边缘人(处男)。抽刀向更弱者

而且,如果单纯将卓司视为失格男性是危险的。因为如果西村仍然将卓司视为男性,他迟早要从生理性别出发承认卓司可能会成为那个“1”,而自己有可能沦为那个“0”。男性最畏惧的便是成为性的客体,那意味着丧失权力,意味着从统治的王座跌落。他们拒绝古希腊式的同性之爱,拒绝一切形式上的同性恋,杜绝一切沦为性客体的可能性,以维持自身性主体的地位。13福柯在《性史》中提到古希腊性爱的最高等级是男人与男童之间的同性恋,当男童自愿作为性客体时,这种性爱就有至高价值。而男童也获得了将来能够成为性主体的承诺。但是,如果男性公民的性交对象是同性奴隶,那么这种爱就是次等的,和女人做爱则更次等。这里反映了当时的男性气质霸权和对女性气质的厌恶。这也构成了塞吉维克、上野千鹤子讨论厌女症的考古学基础。详见三联出版社,上野千鹤子《厌女:日本的女性嫌恶》19-20页而要长久实现这一点,必须要继续维护异性恋霸权地位,以致内化为行动前提和意向过程。于是几乎是出于逃避现实一般,当卓司换上一身女装,成为西村眼中的女人时,西村才克服了心中未被觉察的焦虑,将欲望袒露而出。因为一旦成为“女人”,卓司便不可能是一个性主体了。

同时这层政治关系又并不意味着施暴者的位于权力的中心,真正在执行权力的是先在于暴力主体的符号秩序,以致施暴者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中的权力欲望和阉割焦虑。这点是区别传统权力观和后结构主义权力观的关键。放在游戏当中,应该注意到真正定义卓司女性化的不是“他身上的女装”,而是“他穿上女装”,前者对应的是“状态”,而后者对应的是“姿态”,比起状态的静态描述,姿态更联系于主体的“强迫性的操演”:卓司两眼无辜跪坐在地上,给站着的西村口交。西村一边命令卓司含住整条阳具,一边享受。因为恐惧反抗造成的后果,卓司最终说服自己去取悦他,放弃抵抗(如啃咬西村的阳具)。

漫画《锈蚀之梦》:为了帮助妹妹而做其他男人性玩具的主人公

卓司对柘榴和由岐的恶意以及卓司被雷普的过程向我们展现了权力话语的引用链条,面对主流性别秩序下的男性,卓司的性格显得格格不入,而他却能在真正的女人(或有女性气质)面前展开低俗联想、妄自尊大。这或许是社会的性别偏好和权力找补的链环的反映。我们难以保证各类性关系的纯粹性,因为它在实现爱欲解放功能之前,制度结构总是鬼魅般的笼罩于社会关系的上空。权力依附下,男性之间的性行为不一定就是崇高的同性爱慕,更难以说明此时“0”身份的男性通过佯装女性就能实现对性别符号的解构,因为这不过是异性关系霸权的另一种移植,这点在女频文化里也难以避免。现阶段,文化的解放欲与实际的枷锁总是一场暧昧不清的零和博弈。或许我们应该审慎考虑,不对称的爱慕之间究竟隔着一颗蜜糖,还是一杯“昏睡红茶”。

预告

卓司正是通过救世主人格的觉醒来拒绝世俗话语的引用的。这便开启了下一步的分析。下篇我们将最后讨论两个场景。一是若槻镜被凌辱的场景,看原作剧本是如何惊为天人地,用叙述性诡计完成一次主奴逆转;二是回到以柘榴为主角的第三章百合线,将其中希实香和柘榴的百合与序章的百合进行比较分析。讨论“百合”的现实实践性。以此完成这部对本人影响很大的作品的致敬。

(未完待续)


性别视角下的素晴日(下)——物与百合

上一篇章中,我们主要从一些后现代学者的角度讨论了素晴日中呈现性别操演性的人物原型,简单解释了对扶她的欲望之谜。在后文中,我们又从性政治的角度分析了为什么要警惕性的自由。解析了“男人与女装卓司之间的性关系”和“卓司与莉露露之间的性关系”的根本异质之处。实际上,从现在的历史阶段看来,性解放的倡导既面临着异性恋霸权带来的文化危机,也面临父权制结构带来的制度性危机。前者正如仍有不少人在自己的亲密关系中移置了异性恋文化中的主奴秩序;后者则体现在尽管自由的文化市场对性与性别的解放似乎足够宽容,但回到现实实践中,那些不符合传统性别规范的人群仍受到“文明”的制度性压迫。试图呼唤“爱欲”来实现性自由与性平等的弗洛伊德主义,必须面对更多地权责思考。如何达到这一终极理想则需要实践与理论的双重考量。

如果谈论实践则不可避免地要落到社会学甚至社会哲学的话题上。若槻镜这名角色为笔者带来了关于“物”的迷思,而橘希实香则以她率直和果敢引起了笔者关于“行动”的思考。本篇主要内容是查漏补缺,聚焦若槻镜、橘希实香这两个人物的经历,来尝试找出一个可供分析的原型。而找到这些原型意味着,我们完全可以将她们的经验,他们经验背后隐藏的“话语”用于其他的ACG作品的人物乃至故事的分析当中。

(一)物与物象化

游戏中,若槻镜和妹妹若槻司首先作为水上由岐的青梅竹马登场,在序章剧情里有着大量戏份。对于若槻镜这一人物,多说一句都会牵扯到大量剧透。这里着重要关注的点是,她在第二章剧情中所做的“贡献”。当其他学生对救世主的英明投怀送抱的时候,唯有她试图修正卓司的错误。自始至终的站在保护妹妹的立场上,与救世主卓司作对。这里,若槻镜便与人格由岐构成了阻止卓司的内外两个对应。不过在第二章剧情后段,随着卓司的救世主人格急速膨胀,由岐的人格呈现被进一步压抑,光靠若槻镜的努力就如隔靴搔痒,最后为了保护妹妹,若槻镜也以极其令人痛心的方式退场了。

卓司救世主人格觉醒之后,玩家将在卓司的秘密基地里遇到游戏第一个“黑深残”场景。前来阻止卓司的若槻镜被信徒们抓到,先是被绑住,被剪烂衣服,被殴打,随后被数十个男信徒的轮奸。阴冷的地下室,水泥地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幽幽的蓝色,若槻镜的衣物支离破碎,肉体印着深深的血痕。看到这一场景,一些玻璃心的玩家实在容易放下鼠标就此作罢。然而,正当我们以为叫的撕心裂肺直至最后精疲力竭的若槻镜要撒手人寰的时候,她还在最后给了卓司意想不到的反击:被侵犯后,若槻镜赤裸地躺在水泥地上,一脸睥睨和怜悯地看着间宫卓司,发出阵阵冷笑,一边还附带嘲讽。这一系列反常的反应一时让趾高气昂的卓司不知所措了。面对凶神恶煞的男信徒们,若槻镜似乎显得游刃有余,在被侮辱的极点反而继续或是重新操持了自我,在这层极其暴力和物化的关系中,镜却以一种辩证法的方式成为了“物神”,对救世主造成了心理的震撼。但——这短短的反扑还并不足以突出若槻镜的特殊性——她随后就被信徒拿凿钉钉在水泥柱上,以耶稣受难的姿态死去。

正义的凝视!

关键的地方当然不仅如此。要是带着疑惑继续游玩游戏到第五章,前面的分析就豁然开朗了。原来若槻镜压根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间宫皆守送给妹妹羽咲的兔子玩偶。这里涉及了游戏第四、第五章的重要故事点:间宫皆守才是这具身体(以下简称A身体)的原初所有者,由岐人格还有卓司人格都是后来入侵或内生的。皆守相当爱护妹妹羽咲,并发誓要永远照顾她。然而,正当故事发展到其乐融融之时。母亲却带着弟弟卓司出现并绑架了羽咲。现实的由岐为救羽咲不幸跌落悬崖牺牲。目睹这一切的皆守精神瞬间崩溃,A身体最后被卓司寄生,自我被封印在了身体的无意识当中。兔子玩偶若槻镜则成为了兄妹爱的替代补偿,为兄妹羁绊的“不在场”提供了“在场”;而卓司人格一方面也珍爱自己的妹妹,另一方面又尊重母亲要祭祀妹妹的欲望。在两大话语秩序的冲突之下,羽咲这名角色成为了卓司一个“症结”,为了排除自己的冲突,卓司建立了幻觉,将羽咲塑造成了作为自己对立面的若槻镜的妹妹——若槻司,并且将对皆守的“恨意”以及“杀死羽咲”这一强烈的罪责移置到姐姐若槻镜身上。若槻镜便集中了三幅面孔,一是皆守对妹妹爱的化身,二是安置卓司对皆守仇恨的容器,三是卓司“弑妹”欲望的“替罪羊”。到这里,玩家对游戏前三章出现的若槻两姐妹的真实身份有了大致了解。

换言之,这场“事件”便成了:一帮恪守卓司教义的信徒侵犯了一个兔子玩偶。考虑到剧本或许为了凸显关键人物触发的事件而有意将“路人”从叙事结构中排除,我们完全可以将事件这一行径理解成卓司个人的幻觉,而信徒这类空能指只是卓司意识的分身,为事件提供肉体装置,以单纯突出“强暴”这一暴戾的行径。但是,笔者在这里显然不想简化这帮信徒。更愿意假设这些信徒并非剧情玩偶,而是默认有“智识”的人。那么这里涉及到了两类情况:一是信徒产生了集体幻觉,物在信徒们的现象世界中化作了人;二是信徒知道这是“物”,却仍然去强暴这个“物”并获得快感,表现出一种恋物癖的结构。

这是一张黄图

直觉来说,我们轻易不要从“一”的情况去考虑。因为信徒要产生高度相似的集体幻觉是在经验层面难以理解的巧合,如果要说这单纯是为了剧情安排,难免又回到了“简化信徒”这一范畴里。这里或许要更应该诉诸关于人与物关系的解释学。“物”是否在信徒眼中呈现为“人”其实不大重要。而应该注意“物关于人的属性”,以及“人沦为物的属性”,这一深层次的物化关系。

看着这张图,再想象一下。你有何感受?不妨带着感受看后文

前文我们谈到兔子玩偶不是一个单纯的物,而是皆守对妹妹的爱以及卓司“弑妹”罪责的承担之结合,既反映作为表象的物的属性,也反映作为本质的社会关系属性。如果说皆守对妹妹的爱体现的还是一种私人性,那么卓司罪责的承担就相对而言具备社会属性了。罪责的根本来源是母亲及其背后的白莲华教这样一个大他者律令,而这个律令在信徒身上的作用,不过是在卓司身上作用的同义反复。在救世主卓司的指认下,兔子玩偶本身被视为了一种阻碍启示录的污垢,是要被排除出象征秩序的他者。但又因为这一物并不是纯然独立于人意识之外的客观实在,而是具备人的关系属性之“物象(Sache)”。因此剧情便展现出了侵凌性画面,一方面将男性对女性的性暴力幻觉带入这一排斥过程,将对污垢的排除与性别霸权联系起来;另一方面画面背后的真相又在告诫物的异己性。前者揭示了信徒将人的关系理解带入物的理解中去;后者则表现出信徒对物的恐惧和拒认。两者辩证统一则成为了整个“物象化(Versachlichung)”的过程。

*“物”的文化论

本游戏的剧情并未涉及暴力机关以及政治制度的描写,而是借邪教这一神秘组织影射上层建筑,拿马哲概念似乎有些不着边际。不过这一场景表现的物象化情境还可以在更广泛的社会文化中继续考察,倘若若槻镜不是玩偶而是充气娃娃或飞机杯,那么问题又会怎么样呢?知乎曾有过一个尬问“Galgame是不是在物化女性”?如果依照马克思主义的物化概念,其中存在许多商榷的地方。物化反映的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人与人的关系被物与物的关系所征服、所取代。取得了作为“商品”的形式。说gal物化女性本身是不恰当的:首先它假设了一个行使物化的主体,营造了主客的对立,以致忽略了主客体在整体父权结构中的位置,以及两者微妙的交互作用;其次它又表明行使物化的主体是gal,没有生命没有意志的物竟然成了迫害者和统治者,显得十分诡异。因此不是gal在物化女性,而是大多数创作者通过gal反映了其内在的物化意识,而这物化意识又通过物的外在表象反作用于人,将物化了的人与人的关系(男女主角的互动)反身到玩家的观念中去。

物化只是表明,物与物关系取代人与人关系的客观实际,反映的是女性和其身上的性器官被视为商品和道具;而物化意识表明,人接受了物与物的关系上,并作用于物的创造,使得物反映现实的霸权的秩序。两者的出现不是历时性而是共时性的,因而日本学者广松涉建议以“物象化”替代“物化”这一概念,用以强调马克思想要表达的真实含义:有形有质的物(ding)是商品的外在表象,而无形无质的物(Sache)——社会关系——是商品的内在本质,马克思强调物的“异己”,却不能将其理解为物的“无己”(肥肠黑格尔的解读了)。物象化的发生必然是“主体间性的”而非“主客对立的”。要之,阿宅玩凝视游戏中的美少女看似是将物拟人化,实质上是觉知了物与物关系表象下的人与人的关系,而同时自身又陷入了移情美少女过程中的物与物的关系。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假设存在绝对虔诚的宅男,他把所有欲望倾注于纸片人上,走向物化的极致。这种人反而是最无害的。而问题在于物象化正揭示着,烙印人与人社会关系的商品并不能成为这样一个排除了“人”的“物神”,宅男也不可能彻底沦为“物”,而是在拜物教(或恋物癖)的过程中取得了移情的虚幻形式。一方面异性恋宅男在游戏的物欲之下确实对真实异性敬而远之,另一方面他却无法完全拒绝在商品中接受物化了的人与人的关系。最后仍在现实社交中或多或少复刻这种意识。除非成为赛博社会的一架以“舔纸片人”为目的的“肥宅机器人”。

而在女性主义的批判中,物化概念与凝视(gaze)联系起来,相对容易处理。物化不仅反映在主观上,人放弃自身主体性而认同于外在异己的力量,也是客观层面,将物转化为观测对象的系统化程序。客体的某一物的特征被单独抽离置于观测者凝视之下,体现的是政治范畴中的权力不平等关系。物化在其中扮演的是凝视对象的商品化的过程。与马哲的物象化概念比较,除了观念论色彩较少,比较突出的差异还有女性主义的物化的主体往往指代男性,而非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以更具体的例子来说,当马克思主义者还偶尔同情那些主流消费圈失语的流氓化的死宅的时候,激进女权主义者会更多地持批判态度,既会针对整体的父权结构,也会针对“油腻”的个人。实际在操作层面来看,女性主义的物化概念似乎更具备行动力。普及面也更加广泛,做出了许多有力的贡献。

马哲对宅男的批判态度会更多地体现在观念的批判上,有比较重的康德义务论色彩。相较之下女性主义则在追问物化的具体的操作。现在如传播学和社会学等经验科学正试图研究色情影像与性犯罪的相关性,目前争议较大。(知乎曾有黄暴视频是否影响青少年身心健康的问题,有个传播学答主的回答值得大家一读:黄色和暴力视频会影响青少年身心健康发展,这种说法对吗?有哪些科学依据?

正义的凝视(物象呈现版)

关于物象化的问题,素晴这部并没有上升到整个社会高度,但从“非人本”的立场去考虑。若槻镜最后对卓司发起的嘲讽似乎正暗示了“物”在主奴辩证中的反客为主。这里将“兔子玩偶”刻画成若槻镜这样一名女性也许是无心插柳,但也因此将性别关系中的物化具象化地暴露出来。女性在父权秩序下的客体位置,与物在人类秩序下的客体位置是如此相似,因此开启了女性主义新思路。若槻镜最后短暂的夺权,不仅意味着人类社会关系受到异己的造物所控制,物又取得了人类关系的形式的物象化过程,或许还隐喻了哈拉维的后人类时代的图景:若槻镜受尽性凌辱,在客体化的过程中走向了极致,反而构建出了解构人类中心(菲勒斯中心)的主体性,暴露真实身份的若槻镜回溯性地指引象征的赛博格降临在这场辩证冲突当中。最后气急败坏的人类(男性)将它(她)钉在水泥柱上,若槻镜以耶稣受难的形式结束自己的使命,述说了一段“圣女”受难记。

(人像图太血腥,已被自我审查)

尽管这段剧情容量放在整部剧情里似乎显得微不足道,但联系于音无彩名的神秘性和整部游戏的猎奇定位,值得玩家品味的地方非常之多。这里可以激发对“物”的进一步阐释,同时也有助于我们还原鬼畜游戏的“黑深残”场景的作用。当然离本文主题太远,分析在此告一段落。

(二)“百合”的实践

如果说解读若槻镜的故事让人陷入观念论的复杂纠葛当中,那么橘希实香的故事则在经验层面上更有据可依了,认真看剧情的玩家无不被她的赎罪行动所打动。宽泛地说,这名角色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段女性主义的叙事,她不但在个人行动上自始至终守护了自身的主体性,又在与柘榴的百合关系中展现出一段克制的忠诚。

以卓司为视角的第二章,玩家能够处在男性凝视的主体位置去窥视希实香的一举一动(就和一般美少女游戏的凝视视角一样)。但在游戏第三章之前,玩家是不知道这名角色行为的特殊内涵的。多视角的非线性叙事从结构上巧妙地将希实香的真身连同她的欲望隐藏起来,使得真相大白之时,角色给玩家带来出乎意料的感受。将游戏的第二章单独抽离,我们也不难从她对卓司的忠心耿耿,以及自始至终的清醒找到这名角色的“魅力”。在卓司线路中,希实香确实成为了卓司的重要助手。救世主为了得到同学的对他的信仰,在课堂的末日演说中立下三个预言。其中明确预告了下一场“死亡”。然而人格不稳定的卓司意外错过布局的最佳时间,最后是由希实香借卓司身份独自完成了这场“预定调和”,大大增加了救世主在同学心目中的威望。而到后来在秘密基地开展希实香更是主动要求成为卓司演讲的椅子,让卓司坐在她身上;在第二章希实香支线中,她还用自己超常的化学知识帮助卓司提炼毒品,剔除了成瘾性部分,保留了致幻功能。在教学楼的天台和卓司上演了一场太空的双宿双飞。

从这里我们不难看出希实香与其他信徒的根本异质性,当所有人陷入信仰的犹豫不决,试图等待预言降临时,她果断投靠了救世主,甚至协助救世主巩固其神圣权威。充分展现了自为的自由,甚至于比救世主更加自律。由于某种特殊原因,或正如卓司猜测的“对柘榴赎罪”,希实香利用了救世主的身份,对曾经欺负她和柘榴的那帮人展开了激进的报复。而这一复仇剧关系才是希实香之所以信仰救世主,以及这个信仰之所以与其他信徒的信仰不同的关键所在。而这一结果则先于原因的呈现给了玩到这一章节的玩家,不仅为后文埋下伏笔,更将这里的信仰关系的意义埋藏在章节之后。

讲到这里,我们难免要说起希实香支线中希实香与卓司的羁绊。这一线路中,救世主卓司隐约感觉到了希实香与其他信徒的不同之处,信徒们忌讳死亡,将命运献给救世主希望在末日后重生,塑造消极的主体性;而希实香却是一心求死,而且温和地把现实的社会关系带入到了邪教的场域里,塑造了积极的主体性。而卓司无法对忠心耿耿的希实香痛下杀手,也无法解释希实香为什么要为柘榴的死自责到如此地步。希实香不但表现得比其他信徒更狂热(制造老师自杀、改良毒品、要求成为卓司的“椅子”),而且还对救世主的身份表现出一种侵凌性——一种从接受者反过来成为要求者的主奴倒置。救世主最终意识到自己无法在邪教的大学话语下徘徊了,而被迫建立了负性幻觉——他爱上了橘希实香,并因此沿着想象的溢出找到了现实,在希实香线路中表现出了身为人类的感情。但是玩到第二章的玩家是不知道橘希实香的具体欲望的。玩家的凝视与卓司的凝视同样陷入了盲区。面对眼前这个明显没有崇拜自己,特立独行的女孩子,我们不禁要问:“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而这个追问不仅开启了卓司的移情也开启了玩家的移情。救世主之所以爱上希实香,找到自己人格化的一面,关键在于就连他这样一位全知全能的救世主都无法捕捉希实香的欲望能指。

线路的结尾,橘希实香终于向卓司坦白自己因为害死了柘榴而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她不仅想要报复那些欺负她们的人,而且想要报复那个面对柘榴遭到迫害却无动于衷的自己。讲完她便起身从楼顶跳下,救世主卓司则在瞬间抱住了她,两人双双坠落地面。结尾的画面停留在他们在空中悬停的某一瞬间。希实香微笑留下了眼泪。她是因自己成功赎罪而解脱了,又或是因为自己得到别人的爱而感动;这些我们无从得知,我们无法从这层表情符号中化约一个意义出来,就像这个符号本身是角色不可化约的结构。追逐意义的凝视在此遇到阻遏,反过来要求主体奉献自己。卓司不知道希实香是否喜欢他,玩家也不知道希实香是否喜欢自己。希实香的欲望成为一个疑问,而也成就了她无法被解释的主体。

*柘榴与希实香

到了游戏第三章,正如笔者第一篇素晴评论里所讲述的。玩家终于发现希实香自责的关键所在——她忠诚于自己和柘榴的那段刻骨铭心的患难史。第三章支线也是柘榴和希实香成长的舞台。

这里我们先不谈论两人的百合之爱(因为这是一种复杂的移情)。而是挖掘她们的女性共同经验。柘榴和希实香都站在被欺负者的位置之上,都受到来自相同主体(惠、聪子、城山等)的迫害,正处于食物链的低端和话语中的他者遭到敌视和排斥。正因为这一对抗关系的存在,希实香才与柘榴建立了弱者之间的相濡以沫。才开启了联合反抗实践的可能。当然这一对立并不是天然地边界明晰和一刀两断的。主宰这一对立的关键因素在于玩家的选择。第一篇评论里,笔者谈到了“柘榴不去考虑希实香的事”这一选择,这一选择的线路中,柘榴和希实香的同盟关系没有能够建立。因为玩家的这一选择回溯性的塑造了柘榴对希实香的不够关心,客观上也让她错过了希实香被趴光衣服在教室角落里暗自神伤的场景。这一招之差,让柘榴与希实香失之交臂,柘榴最终被迫害,希实香也走向了赎罪的悲剧。

而在另一个选择里。柘榴仔细思考了关于希实香的事,这便导致她能够采取更进一步的关心希实香的行动。柘榴在教室角落里发现了被欺负的希实香,随即展开了一段对话。柘榴因为她的天真无暇和不谙世事让希实香既感动又无奈,对话里希实香也道出了自己不想让柘榴靠近她的真实原因,并第一次提到罪恶感一事,这便让玩家确证了第二章希实香的行为。后来在两人的互动过程中,希实香也告知了柘榴她们被惠等人欺负的实质——因为惠的男朋友城山曾对惠说希实香和柘榴非常可爱,让惠心生嫉妒。对于善良希实香而言,她宁愿自己受到欺负,也不愿因为别人对她的关心,尤其是那股天真的关心而受到牵连。线路中,她本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柘榴那纯真的善意,可却逐渐在两人互动的过程中发展成了一种欣慰的玩笑。到剧情中部,希实香已经不能抛下这个真正关心自己的女孩了。在餐厅事件中,柘榴终于爆发,带着希实香逃离,正式确立了两人之间相濡以沫、同仇敌忾的关系。

剧情发展到这里既是希实香移情于柘榴的开始,也是柘榴与过去的幼稚一刀两断的标志。餐厅事件那短暂的癔病症状正击穿了柘榴心中操持的幻想。对于一个沉迷在文学想象中的女生而言,没有什么比在现实中发出振奋的宣言并做出顽强的反抗行动更具颠覆性了。这里不仅表现的是弱者揭竿而起的过程,更展现了一个女孩告别自恋的成长,这个成长则是让她重新建立起现实的联系,让她认识到自己处于受压迫位置,要以积极的主体行动去构成自身。而这一行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一段异性恋的想象关系,而是基于女性被欺负者的共同体验。在内容上以反抗惠等人为表象,在结构上以反抗惠和城山异性恋霸权叙事为核心。

这种实际行动中,两人的“百合”才真正建立起来。相较于本游戏序章和其他日常向作品呈现的百合而言,这里的百合在险要与不完满的环境下诞生,并以突破污名的姿态绽放的。牺牲掉了纯真与无忧无虑的那一部分,而强调了百合面临的现实困境。尽管这一困境并不是诉诸制度的排斥,却能在欺负者惠和聪子的言行之中感受到对“另类”的强烈敌意。惠的男友城山的赞美自不必多说,惠对两人的原初厌恶就是从讨好男友的屈从关系中出现的。而权力引用的背后或许更涉及希实香和柘榴的呈现的独特个性(如柘榴的天真无暇,希实香的古灵精怪)。在序章中,柘榴塑造的是排除了男性的一个完满的女性乌托邦,因此柘榴的纯真也是全世界的秩序。然而第三章的校园暴力冲突却在提醒,这不是一个尊重纯真的乌托邦,若要幸福,则必须反抗起来。

第三章的现实秩序突出体现在这是个存在男性的社会。尽管柘榴与希实香处在同一条战线之上,柘榴仍然对卓司(由岐人格)抱有爱慕之心,因此柘榴与希实香的百合关系之间还悬置着一位男性第三者(实则是女性,然而当事人却没有意识到这回事)。柘榴的感情变化与校园暴力的解决构成了暗与明条两条线索。随着与皆守人格的卓司接触越来越频繁,柘榴也越来越怀疑自己对卓司的爱慕,这种怀疑反而推动了柘榴与希实香关系的进一步发展。

虽然两人都为反抗做好了充足准备,但设定上,两名女性仍然手无缚鸡之力。到了剧情高潮时刻,柘榴和希实香遭到了城山带领的混混袭击,正当两人被控制黔驴技穷之时,卓司(皆守)合当出现,用极其强力的古武术把欺凌者一一放倒。上演了一段“英雄救美”,这一段剧情也成为全作最燃的时刻之一。但与童话的表现截然相反,皆守人格尽管善良但并非什么彬彬有礼的绅士或是忠心于公主殿下的骑士,他只是一名嗜血的暴力狂。他称自己到公园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找到自己的“玩具”(指柘榴和希实香),顺便找人发泄。战斗过程中,他也表现出非常夸张的侵凌性和嗜虐心理,一言一行令希实香和柘榴大跌眼镜。面对眼前张扬的男性力比多,柘榴不仅加深了对卓司真实身份的怀疑,更是截断了柘榴对卓司的移情链。柘榴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爱上的根本不是这样一个暴力、粗鲁,有侵犯性的A(皆守),而是那个彬彬有礼,热爱文艺,知性的A(由岐)。她所寻找的既不是集规则和暴力为一体的圣父,也不是用浪漫掩盖权力的白马王子,而是更亲近于伍尔芙意义上的阴阳一体人。

在剧本设计上,这一场景是为了给被俘虏的两人提供一个解决方案。于是必须找到一个强大到足以以一当十的人物救场,而且救场人物应该与柘榴、希实香两人有所关联。角色设定中符合要求的只有由岐和皆守两人。这一线路早期的伏笔不提,这里选用作为男性的皆守来救场,一方面确实是一种女性主义叙事的遗憾,因为她们仍然依靠了男性的力量解决了自身危机。但另一方面,这里却是皆守在世的最后一次暴力表演,不仅为了用其力量抗衡卓司人格,引渡作为调和者的由岐人格占据A身体,而且也为增进希实香和柘榴的感情铺好道路。暴力场景不是英雄救美的童话剧,而是皆守沉湎于即将离去的自己所做的“独角戏”。惊讶的希实香和柘榴仿佛置身度外,以凝视者的身份看着眼前这个可怕的施虐狂。玩家跟随柘榴视角对皆守指指点点更戏谑的展现了这一点。

所以后文毫不奇怪,柘榴愿意与卓司成为朋友,却再也难以爱上他了,取而代之的是希实香——这位与她患难与共的女孩子;这位冰雪聪明的理科学霸;这位嘴上说讨厌心里却放不下自己的傲娇。柘榴终于成长了,她不再是被动的、沉浸在自己想象世界的消极主体,而是积极进取,为了所爱之人而奋斗的自为之人。随着城山一行人和皆守人格的退场,剧情最后一个真实意义上的女性乌托邦诞生了,相比序章直接提供完满,这份幸福是那么来之不易,并且总是会隐隐的告诫我们——要直面接下来遇到的挑战。

柘榴的反抗最终让故事转变了走向,支线中柘榴没有自杀,和希实香相依为命、卓司也没有觉醒成救世主、皆守完成使命带着卓司人格消失、由岐控制着A身体享受现实生活……作品的正能量便在这条支线之中娓娓道来,但最终的主线正不断告诫我们,我们仍在执着于悲剧内核的喜剧表象。或许,正是因为主线悲剧的存在,我们才更珍视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结语

至此,专栏第一篇评论已基本完成。这部作品对笔者有着比较特殊的意义,因此不吝辞藻写下三篇文章,必须承认这让我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后面的评论再也不会写这么多了)。我尽可能从多层次、多角度来呈现整个故事,用性别视角分析故事背后的文化。但受限于笔者能力和精力,这部作品仍然遗漏了一些重点,比如梦魇般存在的音无彩名。又比如作品中的头号主角水上由岐,她不但是知性且非常有个性的角色,同时还撑起了故事的半壁江山,所有章节都能找到她存在的影子。但个人终究放弃分析她,也许是不知如何抓住重点,也许是因为爱(雾)

另一方面,这部作品在“猎奇”“鬼畜”这一方面可以深挖的地方还有很多,从若槻镜被凌辱的鬼畜场景,可以引申到关于“贱斥物”与“怪物”的激进的文化哲学上。不过要展开讨论就不能仅仅局限在性别视角,也不能光以这部作品的猎奇、鬼畜场景为典型。因为市面上在“黑深残”这块取得成就的ACG作品实在太多了(光是和泉老贼的几个作品都可以放在一起讨论),但这一块的分析或许对于亚文化有着重要的特殊意义。因此笔者打算在将来的某一天(你猜)继续和大家讨论。

最后感谢各位资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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