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图来自摄影师Padrinan，基于Pixabay License协议创作。七浙江巡抚朱昌祚一早起床，就发现夫人刘氏的状态有点不对。两个奴婢被她轰了出去，镜奁散落在桌上，胭脂水粉铺了一地。朱昌祚有些生气，这不是一个妇道人家应该有的样子，他穿好衣服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走去，准备好好数落一通自己的夫人。这时他突然发现，夫人似乎在哭。朱昌祚有些不知所措。他和夫人连理二十余载，还未曾见过夫人流过眼泪。他正想问个究竟，地上的一张纸吸引了他的目光。纸是江南地区最常见的羊皮纸，纸上的笔迹尽管散漫但却毫不杂乱，一看就是在草书领域略有建树的书生执笔，甚至还有可能是个嗜酒之人——想到这里，朱昌祚还颇为自己的推理能力自豪，毕竟怎么说也是个从二品的巡抚，单从一张纸就能判断出这么多的信息——朱昌祚又回过神，继续看纸上的文字。一个半时辰之后，朱昌祚出现在了归安县衙内，在他面前的，是一头雾水的吴之荣。“你自己看吧！”朱昌祚把羊皮纸摔在吴之荣脸上。吴之荣莫名其妙地拿起纸，字并不多，但是字迹很潦草，不是很容易认：“劫狱者，邹飞虎也！今告汝，慎汝头！”吴之荣瞪大了眼睛，他抬头看着怒火中烧的朱昌祚，结结巴巴地问道：“劫……劫狱？”朱昌祚冲到吴之荣面前，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疼的后者满地打滚：“你给我抓来的汤公子！就是你跟我说已经掌握了犯罪证据的汤公子！跑了！人没了！”吴之荣大吃一惊：“不可能！汤公子触犯大清律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已经关到死牢里了，就等着皇上一句话处斩，怎么可能被劫走啊！”朱昌祚“呸”的一声把唾沫星子啐在吴之荣脸上：“我没问你可不可能！我问的是你怎么办！”吴之荣忍着疼痛抹了一把脸，站起来低着头对朱昌祚说：“我马上去监狱看看，马上去，马上去……”朱昌祚怒气未消：“你不要忘了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要是这件事情你不给我处理干净，明天我就把你扔到东海里喂鱼！”吴之荣唯唯诺诺地答应着，转身正要走，身后又传来了朱昌祚的咆哮：“还有那个邹飞虎！”吴之荣打了一个寒颤：“邹飞虎……又怎么了？”“你再看看那张纸上冠的是谁的名字！”吴之荣低头扫了一眼，“劫狱者，邹飞虎也”几个字刺的他眼睛生疼。他急忙对朱昌祚说：“这个不可能是邹飞虎留的！邹飞虎正关在死牢里，和汤公子关在一……”吴之荣突然愣住了。几秒钟之后，他冲出了衙门，留下满腹狐疑的朱昌祚。八“好久不见啊，吴知县。”邹飞虎冷冷地说。“我没工夫跟你寒暄。”吴之荣打开牢门，又“哐啷”一声关上，挥挥手让狱卒走开：“看起来你和你牢友相处的很和睦啊。”“哦？吴知县怎么看出来的？”“直觉。”“那恐怕您的直觉出了问题。”邹飞虎看着吴之荣，轻蔑地说：“我跟您关系并不好。”吴之荣反应了一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摆了一道。拐弯抹角没有什么意义了，他决定直入正题：“说吧，汤公子是怎么逃出去的？”“您问我？”“别以为我不知道！”吴之荣一拍牢房的地面，身子前倾，离邹飞虎只有一拳的距离：“你一定是通过某种方式联系了你在外面的弟兄，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把汤公子从这戒备森严的死牢里劫了出去！”邹飞虎一挑眉毛：“吴知县，您乱扣帽子的水平越来越高了。”“怎么，你不承认？”“承认了又怎样？”吴之荣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果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邹飞虎我劝你别忘了，劫狱是死罪，要诛九族的！你当时来投案，不就是为了留住你老母一条命吗？你要是不老老实实告诉我汤公子去哪儿了，我能把你和你老母都丢在京城菜市口大卸八块！”“吓唬我？”“你大可以试试！”“你有证据吗？”“我……”吴之荣一时语塞。对啊，他的证据只有这一封写着邹飞虎大名的羊皮纸，别的什么都没有。至于监狱的管理者和狱卒，他们统一回复昨晚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证，只有一张毫无根据的物证，想靠着这些东西就扳倒邹飞虎实在太难了。吴之荣又抬头看了看他面前的这位燕山大盗。他横行直隶地区数十载，巡抚巡按换了几任都对他无计可施，就连那个只知道杀杀杀杀杀的朱国治，在固安当官的时候也无可奈何。到头来，还是自己献了一个“围母引邹”的妙计，才把这个刺头打入囹圄。原以为接下来就安心等圣上钧裁把他弄死，结果现在又出了这么一岔子，吴之荣有些尴尬。“吴知县，证据链编好了吗？”邹飞虎在角落里抛出这么一句，把吴之荣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吴之荣定了定神，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对邹飞虎说：“只要我想，证据……还是很好找的。”“我不认为你能找到。”“我也没说过我能找到。话语权在我手里，我说什么，上面就信什么。证据？他们不需要，我自然也不要提供。”“那么，之后呢？”“之后？之后就是上面问罪，你和你娘肯定跑不了，和本案相关的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吴之荣哑住了。他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汤公子越狱逃跑，上面除了会惩罚立了挑战书的邹飞虎，一定还会问责相关的官员——之前为了能邀功，他没有把他们关在杭州城，而是关在了归安的监狱，现在看来这简直是一个愚蠢至极的决定——这使他成为了这次汤公子越狱事件的绝对第一负责人。而现在，朱国治已经调至昆明做云南巡抚去了，他的顶头上司除了那个被他气到快要吐血的朱昌祚，还有早就对他有意见的江南提督梁化凤，后者因为庄氏史案早就看他不爽了。一旦“放死囚犯人脱狱”这种罪名坐实，他肯定会被砸的七荤八素。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邹飞虎。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这种恐惧并不来自权力、暴力或者恐吓，而是来自一个人的城府与隐忍，这种隐忍的成本是牺牲自己甚至更多人的生命，目标则是让自己彻底沦亡，永世不得翻身。吴之荣第一次对人性产生了怀疑，他当然知道有的人会为了忠诚、信仰与自由而死，这些案例他在江南三大案中已经见识太多了——但是真的会有人为了仇恨去死吗？同归于尽真的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吗？吴之荣逃走了。他惧怕与邹飞虎对话，甚至不敢与他有任何眼神的交流。当监狱的管理者战战兢兢地向他询问，尚在监狱内的邹飞虎该如何处置时，他挥挥手，示意将他无罪释放。面对朱昌祚的质问，吴之荣故作无奈的表示，监狱里的邹飞虎是一个无辜的路人，真正的邹飞虎已经在那一天的深夜从归安监狱里劫走了钦犯汤公子，现在早已逃遁到了千里之外，他已经在整个江南地区张贴了通缉，不日就能将汤公子抓获归案。至于邹飞虎，吴之荣一直在试着忘记他，哪怕是不再时常在深夜里因为梦见其人而被吓醒也好。九“王郎，你醒了？”汤公子奋力睁开眼，却被扑面而来的阳光刺的眼睛生疼。他试图爬起身，但是浑身却酥软无力。他仿佛听到外面有人言喧嚣，还有舟楫划水声。汤公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一艘小船里。他扶着身下的木榻，眯着眼睛看清来人，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年龄不过十七八岁，正在微笑着看着他。汤公子正要张口，少年先说话了：“王郎啊王郎，说了多少遍了，酒虽好但是不能贪杯啊。你看昨晚让你少喝一点少喝一点，偏不听，偏说昨天的桑落酒是什么已经失传的隆庆窖藏，你看看现在，船都过了狼山1了！怎么样，缓过来了一点吗？”说完，少年用眼神示意着汤公子，微微地摇着自己的头。汤公子会意，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少年搭着话。这个时候有人走了进来，少年迎上去，还是像刚才一样笑着：“怎么了老林，有什么事儿吗？”被称作老林的魁梧中年人也笑着，指着汤公子说：“我来看看你的王郎酒醒了没有！”说罢，两步走过去，坐在了汤公子身边，用粗壮的大手拍了拍汤公子的后背——这一拍差点把汤公子拍散架——然后半开玩笑地指着汤公子，问少年道：“小金子，你这个王郎细皮嫩肉的，怕是提不动这几十斤的夏布2啊！”小金子依旧保持着笑容：“错了老林，王郎是来帮我算账的。上一回我和一个崇明人做买卖，少算了对方三十两银子，回去差点被我家主人吊起来打。这一次带着王郎，我负责买卖夏布，他负责帮我记账收银，这回要是再错了，我挨打也能轻点儿！”说完，和老林两个人哈哈大笑。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老林起身告辞，小金子一路迎送到室外。全程充当看客的汤公子不明就里地望向小金子，小金子对汤公子坐着“嘘”的手势，然后把门关上，凑到汤公子面前对他说：“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现在并不是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的的好时机。这艘船上人不少，都是要从江左贩卖夏布到江右的人。我现在是小金子，你是王郎，我们此行的目的你刚才也应该都记住了。只要不暴露你汤公子的身份，没有人能认出你是谁。”汤公子点了点头，小金子接着说：“如果你一直呆在舱内，反而会令人生疑。你去船舱外面走一走，和这群估客简单聊几句，就能让他们放松警惕。至于你的疑问，我们后面还有的是时间。”说完，小金子就转身走出了船舱。汤公子站起身，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好如初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全身，浑身上下都轻松到让他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汤公子环顾四周，从木榻下面找到了小金子给他准备好的衣服，心里一边感叹小金子的无微不至，一边整理好衣冠，离开了这间小室。窗外的江风吹的很舒适。现在正好是临时靠岸，许多人扛着夏布从船上跳到岸上，在码头与零星的路人做着交易。汤公子也跟随他们走上码头，慢慢地往前走着。突然，一双大手搭在了他的肩头，汤公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老林。老林还是笑呵呵地问他：“看王郎这个样子，是酒已经完全醒了啊？”汤公子也陪着笑脸，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此时已经没有了压力：“咳，睡了一大觉，正好来岸上走走，总不能一直醉着帮人算账吧？”“说的对，说的对！”老林又开怀大笑起来，汤公子发现老林这个人很喜欢笑，而且一笑就不带停：“不如王郎跟我一同走走？”汤公子一伸手，说“请”，老林便带着他在码头周围四处闲逛。这里是江南的一个小镇，老林是个老手了，对这里如数家珍，汤公子也心不在焉地应和着。两人正在走着，老林突然往前一指：“前面那里怎么有那么多人？”汤公子抬头望去，前面的确有很多人在围观着什么东西。一是好奇心使然，二是离开外部世界太久，汤公子也需要了解一下当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于是便偕同老林一起凑上前去。走近了汤公子才发现，那是一则告示：“批赏 钦犯通州汤公子，年二十有七，长七尺五寸，因庄氏逆案羁于归安狱，不日问斩；然钦犯勾结外盗，劫狱于兹，十恶不赦……”“呵，王郎你瞧瞧，这是……王郎？王郎！”老林和小金子找到汤公子的时候，他正坐在舱内发抖。老林语带关心地问道：“王郎这是怎么了？”汤公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现在心脏跳动的速度让他感到眩晕，但还好，他的判断能力还没有丢失。如果老林真的看出来了汤公子就是他面前的这个王郎，他完全没有必要一路跟过来，直接报官就可以了——除非他有更大的想法。想到这里，汤公子决定赌一把。“那则告示……”“什么告示？”这下留给汤公子惊愕了：“就是……那则很多人围观……贴在城墙上的那个……”老林一愣，然后又哈哈笑了起来：“那个啊，我还想问你呢！”“问我？问我什么？”汤公子又紧张起来。“咳，我们一船人都不识字，还想问你那是什么东西呢！”汤公子长舒一口气，危机解除了。他随口应了一句“通缉令而已”，便要躺下好好缓一缓，老林突然收起笑容，用低沉的嗓音问到：“那你刚才跑什么？”“我……”“他的酒还没醒。”小金子在一旁说。“对，酒劲又上来了。”汤公子补充。十小船最后停在了苏州。直到下船，汤公子都始终觉得老林在用一种特殊的眼神看着他。但是小金子的话术天衣无缝，老林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怀疑的迹象。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汤公子自己这么想着。小金子带着汤公子在码头处等了一段时间，一艘小船挂着满帆向他们驶来。小金子也不说话，径直走上了船，汤公子紧随其后，正要上船，突然有人在后面叫着：“前面那个人，给我站住！”汤公子感到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他转过身去，是两个身穿官服的人。他们在这里出现，汤公子恐怕凶多吉少。想到这，豆大的汗珠从汤公子额头上滚落下来。小金子匆忙地从船上下来，陪着笑脸跑过去：“二位官爷，有什么吩咐？”“身份核查。”其中一个高个子官员冷冷地说，“把你们的文牒拿出来。”“好，好。”小金子陪着笑脸，把自己的通关文牒拿了出来，双手举过头顶。另一个矮胖矮胖的官员从他的手中把文牒取走，简单翻了一翻，往船舱里看了一眼，把文牒给小金子还了回去，然后转过头，轻蔑地看着汤公子：“你的呢？”“我……”“我们俩是一起的，这是我家主人派给我的账房……”“我问你了吗？闭嘴！”矮胖官员对小金子吼道，然后恶狠狠地对着汤公子说：“把你的文牒拿出来，或者跟我们去衙门！”“他的文牒之前被偷了……啊！”小金子正在为汤公子找理由，高个子官员冲过去给小金子的膝盖就是一脚，疼得他满地打滚。汤公子横下一条心，顺着小金子的意思说道：“我的文牒在搭之前那艘船的时候丢了。”“丢了？谁看见了？谁能证明啊？”矮胖官员嚣张地笑了起来，指着还躺在地上的小金子：“他不算！”“那我呢？”从汤公子身后传来了一个粗犷的声音。汤公子扭头看去，老林扛着夏布从后面走过来。两个检查文牒的官员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脸色明显不太好看。老林走到汤公子身边，把夏布往地上一放，“砰”的一声吓了两个官员一跳。高个子官员先缓过神来，故作镇定地问道：“你看见他的文牒了？”“看见了。”“什么时候看见的？”“上船的时候看见的！在船上人多腿杂给挤没了，这事儿很稀奇吗？！”老林咆哮道。两个官员面面相觑，觉得还是不要惹这个天天混水路的大块头比较合适，两人甩下了一句“下不为例”，就仓皇逃离了现场。汤公子扶起了小金子，便要向老林行礼，老林急忙止住，对汤公子微微一颔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下次喝得再多，也要准备好文牒啊。”然后扛起了夏布，往码头相反的方向离开了。汤公子正要张口，但是小金子的眼神让汤公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小船重新开驶。这次的水域，是太湖。容不得汤公子遐想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小金子就带着汤公子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下了船。两人一路在森林中穿行，脚下小溪潺潺地流过，偶尔还能看到饮水的麋鹿，远处则若隐若现着几间茅草屋。汤公子很惊讶，原来在城市外还有这么一处像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他很好奇这到底是在哪里，但是他也没有去问小金子——如果他愿意说，他会告诉汤公子的。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小金子带着汤公子来到了一片瓦房建筑群。汤公子被这个建筑群的数量和占地面积所折服，在他面前的俨然是一个独立于大清的世界。正在他疑惑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飞虎兄！”汤公子向前跑了两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邹飞虎微笑着走上前去把他扶起。小金子看出了汤公子的激动，也笑着说：“汤公子，我们进屋说吧，你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我的兄长。”“兄长？”汤公子又愣住了。邹飞虎笑着指向小金子：“他是我的弟弟，邹海鹏。”汤公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在这段时间里，他早已经习惯这种震惊的感觉了。“汤公子，还是你先说吧。”三人在屋内坐定，邹飞虎先对汤公子这样说道。“我？我全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有什么好说？”“就说说看，你在牢房内最后的记忆吧。”“最后的记忆……”十一那天是于元凯走后的第三天。三天里，我一直因为妻儿的惨死而夜不能寐。只要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就是她们的音容笑貌，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享受天伦之乐的样子……三天里，我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我一直坐在角落里，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中间好像有几个人来找过飞虎兄，但是我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们都聊了些什么。第三天的夜里，狱卒刚刚来查过牢房，所以应该是子时之后。当时飞虎兄已经睡了，但是我完全睡不着。这个时候有个人来找飞虎兄，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喊飞虎兄的时候用的是我以前在塞北游历的时候经常听到的方言，而不是这里最常说的吴语；再加上那天飞虎兄睡的特别熟，这个人怎么喊都喊不醒，所以我印象特别深刻。后来飞虎兄醒了，我原本不准备去听他们两人的对话，但是与别人都是悄声对话不同，他们的声音特别的响，就像是必须要让别人听到一样。更奇怪的是，他们的对话用的全都是暗语，我完全不明白他们沟通的内容是什么。我当时有些生气，他们声音那么大，说的内容我又听不懂，扰得我心神不宁，我就对飞虎兄说：“麻烦请你安静一点，我想休息一会儿！”飞虎兄当时回头对我说：“放心，我会让你好好休息的。”我也没多想，就转过去闭目养神了。这就是我在牢房里的最后记忆了，后面的事情……后面的事情，我来替你说吧。那天去找我兄长的，正是我自己。元凯兄告诉你家门不幸之后，你就昏死过去了。兄长告诉元凯兄，让他来找我，参谋将你救出去的计划。其实我早就想把兄长从吴之荣手底下救出来，但是一直都没有一个好的机会，所以当元凯兄告诉我他的计划后，我十分兴奋，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去拟定一个天衣无缝的营救方案。那天夜里，我买通了所有的狱卒，因为平常兄长对他们照顾有加，再加上兄长在江南颇有些实力，他们对兄长又爱又怕，所以我并没有受到太大的阻碍。我和兄长的暗语，就是在确认当天晚上的行踪；大声的交流，是想扰乱你的思绪，让你的情绪放空，这样我们的迷魂香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迷魂香？是的，迷魂香。走之前我对监狱里所有人用了平常三倍的量，这样不仅能够把汤公子你迷倒，免得在营救过程中你意外醒来，同时还能抽时间让郎中治好你的双腿，不至于让你经受太大的疼痛。不仅如此，迷魂香还能让我的兄长在营救过程中始终昏睡，这样他才能不会被怀疑。我走之后，先去浙江巡抚朱昌祚家里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劫狱的人是我的兄长，字条就压在朱昌祚夫人的镜奁下面——毕竟，动朱昌祚的东西有一点风险，但是他的夫人就很好下手了。然后我就到了监狱里，这个时候监狱里所有的人都已经睡着了，把你从他们的眼皮底下劫走——甚至不能说“劫”——简直是一件太轻而易举的事情了。那飞虎兄呢？出了这种事情，飞虎兄的嫌疑最大，他是怎么被放出来的？我自己说吧。其实无论是谁把你劫走，我都会被无罪开释。因为我太了解吴之荣这个人了，他之前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已经失去了全部，好不容易有机会重新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怎么可能再让这个机会溜走？如果他真的要把劫狱的事情怪罪下去，他作为归安知县，肯定要负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么一来，他的黄粱美梦就要灰飞烟灭了。所以唯一的结果，就是他把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让他消失在众人的记忆中。可是，我分明看见了对我的通缉告示……那是他必须做的表面工程。脱狱的字条我们留给了朱昌祚，目的就是要让他的上级知道这件事情的发生，否则以吴之荣的风格，他会杀光所有的人；朱巡抚一旦知道了这件事情，肯定会让吴之荣彻查汤公子你的下落，所以贴几张告示，发几块逃牌3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程序。过几天，吴之荣会找一具无名尸，对外宣称汤公子你已被官兵斩首，或者畏罪自杀——总之，他只要一个交代就行了。至于真实性，朱昌祚无从查证，吴之荣自然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但是这件事情无疑会影响吴之荣的仕途，毕竟治下死牢出现逃狱的情况，这是一个难以抹去的污点。而朝廷为了摆出赏罚分明的姿态，也一定会惩罚吴之荣，或是谪官，或是调离，或是明升暗贬——而吴之荣要的毕竟只是钱。所以汤公子，你大可放心，吴之荣再也没有祸害乡里的机会了。是啊，谢谢你们，只是我家族破败，妻儿惨死，此仇不报，我有何面目去地下面见列祖列宗啊……十二汤公子已经在邹飞虎这里住了一个月。这段时间里，他每天都会固定在日落时间遥祭自己的家人，而每当这个时候，在屋后总会响起悠扬的琴声。汤公子默默地站着，听着琴声婉转连绵，最终同阳光一同消失于黑夜。汤公子正要走，邹飞虎在身后叫住了他。“汤公子，你听见了吗？”“您说的是琴声吗？当然听见了。”汤公子沉默了一下，补充说：“我确实没有想到飞虎兄的府中居然有如此妙人。”“既为妙人，何不相识？”“那是最好。”邹飞虎往屋后招呼了一下，不多时，一位妙龄女子半遮着面从后面走了出来。“银荷见过公子。”汤公子怔住了。他似乎见过这个女子，但是偏偏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她说不上是绝世美人，但是举止之间却透露着一种独有的气质与魅力。汤公子眯了眯眼睛，他试图想看清在面纱后的这个姑娘究竟长得是什么模样，姑娘并不闪躲，但也没有主动去用动作或者眼神撩拨。真是像冰一样，汤公子想。“银荷，这位公子是我的挚友，他平日里也略通音律，今日你就为他抚奏一曲罢。”邹飞虎开口说道。“银荷遵命。”女子轻轻向汤公子点了一下头，便在琴后坐了下来。琴声渐起。这是熟悉的江南曲调，尽管琴筝无法弹拨出琵琶的辗转反侧，但仍然能让人感到直击心底的触动。那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悲凉，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回忆，是“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的痛楚。汤公子默默地伫立在琴前，他的思绪已经被琴声带向了另一个世界，他恍惚间听到妻子的洗衣声、家婢的喧闹声、儿女的欢笑声，以及隐约听到的、来自邹飞虎的歌声：“念当初泪洒相思地，叹现在悔融西湖里。望远方尽是衰草离离，凝湖水还是泪涟弃弃！”4歌声伴随着琴声越来越清晰，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奏完，汤公子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已被泪水淹没。邹飞虎和银荷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汤公子。半晌，汤公子稳定住了情绪，方才向二人施礼。正准备转身离开，邹飞虎突然问他：“银荷好不好？”汤公子几乎是本能地回答：“此心安处是吾乡。”“你对她有意吗？”汤公子低下了头。邹飞虎笑了：“你们自己聊聊吧。”十三汤公子，我知道，你的心里还是忘不了你的家人。请相信我，我与你有着同样的感受。顺治六年，我四岁，和我的父母、兄姊一起住在广州。我父母以采茶为生，那几年岭南逃难的人多，大家并不喜茶，明亡之后朝廷也不再收购贡茶，所以我们家的生活一直过的很清贫。但是我们从不觉得苦累，我们一家人会经常坐在一起，分父亲回家的路上拾得的大户人家丢弃的猪头肉，或者边唱着歌边帮母亲摘茶炒茶，那是我们穷人家的幸福。但是那一年，一切都变了。那年冬天，尚可喜带着他的十万大军攻打广州城5，城破的时候，我第一次在坚强的父母眼睛里看到了绝望和无助。我亲眼看着他们把长矛刺进父亲与兄长的胸膛，然后把我的母亲和姊姊拖到屋里，任凭我在屋外听到她们惨叫的声音从微弱到消失。他们还想抓住我，但我靠着平常玩乐时熟悉的水性跳到了海里，拼命地游啊游啊，一直游到筋疲力竭，所幸我抓住了一块木筏，才没有让自己沉下去。我在海面上漂了三天三夜，才被一个渔夫救起，然后就送到了乌程。在那里，我被一家姓庄的人家收养，他们开始教我学习琴棋书画、四书五经，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了原来除了采茶，还有别的事情值得我去做。那段时间，我在庄家每天都会偷偷地祭拜在南方死去的亲人们，有一天老爷发现了我的这个举动，骂我吃里扒外、不知好歹，之后就再也没有正眼瞧过我。我也知道，从那时起，他们也就准备把我给送走了。到了顺治十七年，有一天，一个归安的县令来庄家做客。可能是老爷发现了他看我的眼神不对，也有可能是他主动向老爷提出了要求，当天晚上，老爷就把我送到了县令家里。是的，汤公子，你没猜错，这个县令就是吴之荣。我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就要摆脱寄人篱下的生活，终于可以跃上枝头了。但事实证明，我又错了，吴之荣是个始乱终弃、喜新厌旧的家伙，我在他家里住了不过十日，他就因为在青楼看上了另一个姑娘而勒令我滚蛋，甚至连一文钱也没有留给我。我又不愿去青楼谋生，别的需要短工的地方又不需要我这样的姑娘，已经无路可去的我想到了自尽。我把从庄家带出来的铜镜当掉，换了一尺白绫，选择在距离归安县城几十里外的山谷里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果我没有死成。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我见到了邹飞虎，他说是他的人救了我。我一开始很害怕，我不让他们任何一个人靠近，甚至拒绝吃他们的东西、喝他们的水，我觉得他们和以前的那些人一样，还是想要利用我，然后把我抛弃。到了后来，我才慢慢感觉到，他们并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他们中的很多人同我一样，都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或者是在山穷水尽之时被人拯救。我逐渐接受了这种生活。尽管这样，我仍然忘不了我的家人。即使是现在，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我的父母兄妹当时的样子，这让我感到极度的痛苦。所以我开始学习鼓琴，我把我所有想对我的家人说的话全部倾诉在了琴弦之上，我希望有一天，有一个人能够听懂我的琴声中隐藏的那些话语与情绪。今天，我遇到了。汤公子，我并不是要你去接纳我与你成婚，我尊重您的夫人，你的经历我感同身受，我也曾经有过不光彩的过去，所以我并不会强求。但是，我真的希望能够和你生活在一起，我需要有一个人能够陪着我，重新让我感受到“家”的存在。我想，这也是汤公子你想要追求的东西。谢谢你，汤公子。我走了。不，你别走。就留在这里吧。已经不早了，我可能留不了多久。能留多久，就留多久吧。尾声康熙十二年，南洋爪哇岛。汤志瑜今年已经八岁了。长期在沙滩边玩耍的他被晒的黢黑，身体很结实，会说一口流利的爪哇语，俨然一个小力士的样子。但他的父母也没有放松对他的汉语文化教育，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可以轻松地读完《孟子》和《大学》了。这天下午，他欢快地跑进架在海边的小木屋里，他边跑边喊着：“爹，有来自飞虎叔叔的信！”屋里坐着的是汤公子，他看着满头大汗的汤志瑜，笑着对他说：“你来拆信吧。”汤志瑜晃晃还沾着海水的信封：“上面写着‘汤公子亲启’呢！”“我不介意。”得到了许可的汤志瑜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信封，正准备看信里的内容，他父亲冷不防地补充了一句：“读给我听。如果读错了一个字，罚你绕着屋子跑三圈。”汤志瑜一下子显得有点失望，不过他很快就缓了过来。不就是读信嘛，谁怕谁。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念起来：“汤公子：展信如晤。不知你和银荷在爪哇生活的可好？志瑜可好？此次寄信有二事相告：一是继吴之荣康熙四年被天雷击死6后，朱国治亦已于云南为吴三桂所杀，尸体为吴三桂将士分而食之，尸骨无存7。大仇得报矣！二是私事。半年前你寄信来，称爪哇岛越王头8颇多，鲜嫩多汁，美味无二。我等久居江右，无缘得尝，然心头馋意顿起，不能不品之而后快，特命使者驾舟至公子处，望多赠几个越王头为盼，哈哈！”汤志瑜念完，朝父亲挥了挥手里的信纸，便欢快地溜出去玩耍了。走进屋子里来的，是银荷。“信上说什么了？”“朱国治死了。”“还有呢？”“邹飞虎派的使者恐怕就快要到了。”银荷“咯咯”地笑了起来：“还是十年前的那艘船吗？”汤公子回头看着银荷，也笑着问她：“十年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吗？”“我当然记得。“那天凌晨，月尚未落下，邹飞虎便派人唤我们俩过去。我们还未坐定，邹飞虎就开口说：‘我平日里最宠银荷，就想把她许给一个好人，既然汤公子你愿意接纳她，那你们俩就即刻启程，去爪哇岛共度余生吧。’“你当时有些茫茫然不知所措，还是我给你使眼色，你才答应了下来。我知道，让你离开父母之国，去往遥远的南洋，是个艰难的决定。但只有这样，你才能够放下在那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开始崭新的生活，你如此，我也如此。“走之前，邹飞虎给了我们一封信，是用爪哇语写的，他把他之前留在爪哇岛的所有土地财产都留给了我们。他说反正他也不会再去这么远的地方了，与其便宜了别人，还不如交由我们支配，这样他还宽慰一些。”汤公子打断了银荷：“那你还记得那艘船吗？”“记得，当然记得！那是一艘小船，我们上船的时候还在奇怪，这么小的帆，猴年马月才能漂到爪哇岛去啊？结果船一出海，那个大块头船夫就像变戏法似的把小船帆换成了大船帆，一路漂洋过海来到这里。对了，说到这，船夫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银荷正要说下去，屋外传来了汤志瑜的大喊：“爹！娘！有船！有船来了！”汤公子走出木屋，银荷就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臂膀。他们都看到了，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艘挂着大船帆的小船正在慢慢地驶近，船头站着的老林，正在夕阳的照耀下向他们兴高采烈地挥手。（完） 狼山：位于南通境内的一座山，被称为“江海第一山”。 ↩ 夏布：以苎麻为原料编织而成的麻布。因麻布常用于夏季衣着，凉爽适人，又俗称夏布。 ↩ 逃牌：逃犯的名牌。明清时期，一旦出现犯人逃遁的情况，朝廷都会向各地官府发放逃牌以便缉拿。 ↩ 念当初……：昆曲《浣纱记》范蠡唱段，由明代戏曲作家梁辰鱼改编创作。 ↩ 攻打广州城：顺治七年十一月，尚可喜与耿继茂指挥的清军在围困近十个月后，经过艰难的战斗，终于攻破广州城，随后对据城死守的广州居民进行了长达十天的大屠杀，史称“庚寅之劫”。 ↩ 天雷击死：“康熙四年七月，吴之荣归自闽中，行至半山，狂风骤起，雷电交加，之荣随成疟疾，寒热夹攻，两日而死，人皆称为天雷击死之。”（范韩《私史记事》） ↩ 尸骨无存：“（朱国治）后于康熙十一二年复抚滇中，值吴三桂变，提去开膛枭示。”（无名氏《研堂见闻杂记》） ↩ 越王头：即椰子。 ↩
本文灵感来源于徐珂《清稗类钞·义侠类》中《邹飞虎脱汤公子于囚》1一文，结合部分史料和文学作品进行了小说化的创作和加工。囿于作者的知识水平与文学素养，可能存在诸多错误，还望各位大家不吝指出。感谢路亦为灯的约稿邀请。头图来自摄影师Padrinan，基于Pixabay License协议创作。一汤公子被抓走的时候，是康熙元年的中秋节。这一年，年仅九岁的爱新觉罗•玄烨刚刚开始自己漫长执政岁月中的第二个春秋，年号也才从属于他不幸染上天花而早逝的父亲的“顺治”改成了“康熙”。让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去管理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是不切实际的，所以鳌拜们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辅政大臣。但是这些事情发生在京城，和远在千里之外扬州府2的汤公子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他算半个读书人，家境优渥的他从小就被父母送到了教书先生面前，终日温习四书五经。然而汤公子命途多舛，从崇祯到顺治屡试不中，慢慢也就磨没了考取功名的兴致。尽管考试成绩不理想，但他却结交了一群江湖中人，平日里经常三五成群，开怀畅饮，纵论天下之事，倒也过得悠闲自在。他和青梅竹马的妻子在十年前奉子成婚，前不久又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一切都在向最美好的未来发展。直到今天。汤公子一直很疑惑，自己到底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才要被锁上镣铐关在囚车里游街。他一开始想到，会不会是因为他在高谈阔论时一时失语被人攻讦，但这个可能性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因为他在囚车里向外张望的时候，分明看见了他正在道路两旁面露焦急神色的江湖伙伴们。那么，又或是有人看中了他家里的土地与钱财想要占为己有？汤公子平常为人仗义豪爽，几乎从不与人结怨，唯一可以称得上是敌手的人远在五百里以外的湖州府，怎么可能手眼通天追杀到扬州来？难道说是他的妻子、奴婢与人结怨？不，这就更不可能了。他的妻子深居简出，奴婢也颇知礼仪，根本不会与人有任何口角争执，更不会招惹到什么官员——更何况，他们家同当地衙门里的人物关系都不错，怎么可能因为府上贱人的三言两语就大动干戈呢？对了，还有一种可能性。汤公子突然想到，顺治十八年江南哭庙案3，汤公子为了营救金圣叹四处奔走，一度触怒了当时的江宁巡抚朱国治4，但后者当时还有通海案5和邪教案6三案共审，仅处死者就有一百二十余人，根本无暇顾及汤公子。况且这些案件都已经结案，怎么可能在数月之后又反过来揪住汤公子不放？汤公子就这样想着，直到囚车的车轮不再滚动。还没等汤公子反应过来，他就被人恶狠狠地拽住了铰链，从囚车上拽了下来，颤巍巍的几乎要站不稳。他并没有在明亮的地方停留太久，很快就带进了不见天日的监狱内。前面是一个分岔路口，通往不同的牢房，牵铰链的人毫不犹豫地把汤公子引向了右手边的方向。在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汤公子悄悄地抬起头，看到房梁上一个硕大的隶体字：死。二“砰！”汤公子已经记不清楚这是他第几次被提审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类似的事情他经历过无数次了。对方问的都是些他听不懂的问题，诸如“庄廷鑨7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之类，一开始他还会义正词严地反驳说自己不知道，到了后来他连张口的兴致都快没有了。“啪嗒。”这是枷锁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再然后是摔案卷声，再再然后是“我是江宁巡抚韩世琦”8的粗犷开场白，汤公子早就快背下了。但是一分钟过去了，一切还是很寂静。汤公子诧异地抬起头，面前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汤公子，我们又见面了。”汤公子花了好一会儿才从愤怒的情绪中稍稍缓和下来。面前的这个人他太熟悉了，身材矮小，面容冷峻，双眼却燃烧着贪婪的光。汤公子的面部肌肉颤动着，一字一顿地念出对方的名字：“吴之荣。”吴之荣9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吧我亲爱的汤公子，居然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你。”汤公子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失态。他和对面这个叫吴之荣的人上一次见面是在顺治十年，彼时的吴之荣还在湖州府归安当知县，搞了一个所谓的“代役银”10，弄的全县上下民怨沸腾。当时汤公子正好和几个朋友在归安游历，从官府的板子下面营救出了几个前去抗议、但却被打成“妨碍公务，扰乱治安”的年轻人。了解到事情的原委之后，汤公子气愤难平，直接修书一封，找到了浙江布政使参议李廷枢11，后者告到了浙江巡抚萧起元12处，吴之荣被革职查办——这也是汤公子唯一一次和吴之荣有过正面交锋——可是，他早就听闻吴之荣已被判死，为什么又重新回到了知县任上，自己反倒成了阶下囚？吴之荣看出了汤公子的心理活动。他毫不客气地扯了一张竹凳，坐在汤公子的身边：“既然你弄不清楚情况，我还是跟你简单说说看好了。”“顺治十年，我托你的福，被李廷枢攻讦罢官。可惜你不知道，李廷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除了担任浙江布政使参议，还做着浙江粮道，整个江南地区一大半的河道漕运都是他在负责，因为这个他没少捞银子。既然他不让我好过，我也就不让他好过。“我也不是没打过你的主意，可惜汤公子你远在扬州府通州，而且我手里也没你的把柄。更主要的是，顺治十一年，调任浙江巡抚的是原来的巡按秦世祯13，土国宝的例子还在眼前14，纵使我有再大的能耐我也不敢在他面前罗织你的罪名。“但是李廷枢就不一样了，他劣迹斑斑，民怨沸腾，我想扳倒他简直易如反掌。到了顺治十二年的春天，我和他一起被押回了杭州。在狱中，我跟他做了五年的同窗，居然已经成为了朋友。“顺治十七年，皇恩广施，我和李廷枢得以大赦，刑部在几年前下的绞刑的判决书已经不再有效力了。我出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机会报复你们这群耽误我平步青云整整六年的王八蛋……所以我重新捐了一个归安知县15，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属于我的、不属于我的，我都要拿回来，全部！”汤公子再次愤怒到了极点，他压低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了他的问题：“那秦大人呢？他肯定不会放任你胡作非为的……”吴之荣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放肆：“秦世祯？顺治十二年，郑成功拿下了舟山，当时他正好是操江巡抚，难辞其咎，李率泰16上疏弹劾，皇上就革了他的职17，没几天就死了。”说完，吴之荣往前一探脑袋，挑衅似的诘问：“怎么的，你还指望秦大人来救你？”汤公子已经快要崩溃了，他现在满脑子都被愤怒、疑惑、悲痛等等各种情绪包裹着，混乱到无法思考。他有些看不懂眼前的这个人了，这个在他看来就是一个作奸犯科的跳梁小丑的家伙，居然能从死罪中豁免，成为了现今局势的把控者。汤公子试图从他的言语描述中找到一丝破绽，但是吴之荣的说辞天衣无缝，尽管汤公子不愿承认，但可能这就是事实。吴之荣并没有让汤公子在纠结太久，他“啪”的一声拍响了桌上的醒木，用整个监牢都听得见的音量大声说道：“归安知县吴之荣，因庄氏史案提审汤公子，闲杂人等回避！”三汤公子不经意间能发现，与他同处一个监牢内的另一个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这个狱友很明显就是“狱霸”的代表人物。从汤公子进来的第一天起，狱卒就对这位“狱霸”礼让三分，不仅从不上刑，而且好酒好菜伺候着。和他相比，汤公子简直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不仅如此，还经常有所谓的“小弟”来看望“狱霸”，还会捎一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官府公文给“狱霸”过目。看来这个“狱霸”跟我差不多，还读过几年书，汤公子自嘲地想。不过这个“狱霸”和汤公子还是有些不同，汤公子一看就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酸楚文人，“狱霸”却是一个面目黝黑，青筋暴露的大力士模样。虽说汤公子也结交了一些武功高强的豪侠，但是很明显，在监狱这种单挑盛行的环境下，汤公子必败——不对，应该说必死无疑。今天的气氛与往日有了显著的变化。“狱霸”的小弟又来了，但这次聊天的时间比以前要久的多，而且他们在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会往汤公子身上瞟——汤公子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他们的确特别在意自己还是自身太敏感。“你过来一下。”“狱霸”突然对汤公子说道。这是汤公子入狱之后，“狱霸”第一次主动和汤公子交流。在此之前，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听到这个要求，汤公子两手一摊：“腿被打断了，动不了。”汤公子说的也是事实。自从吴之荣接手了对他的审讯，汤公子就没有一天好日子，各种酷刑轮番而上，被打折了一条腿也就不足为奇了。“那你也给我过来！”“狱霸”提高了音量。汤公子冷笑一声，扶着墙壁慢慢往前挪。他的位置在牢房的一角，手脚并用向前移动确实需要费一些时间。过了良久，终于爬到门口的汤公子抬起头，正要张口，门外“狱霸”的小弟突然瞪圆了眼睛，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金坛于元凯，叩见汤公子！”汤公子脸上写满了惊愕。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狱霸”。“狱霸”没有于元凯那么大的反应，他微笑着看着汤公子，嘴唇微微颤动着说：“我是邹飞虎。”原本跪在地上的汤公子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向后跌靠在了墙壁上，眼睛里说不清楚是激动还是震惊。四此时已经是午夜时分，邹飞虎招呼狱卒过来连哄带骗把他轰了出去，偌大的牢房内外只剩他们三人。很明显，今夜，他们都有很多话想说。最先开口的，是邹飞虎。“元凯，你先说说看，后面的事情吧。”“好，好……”于元凯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说道：“就从顺治十八年开始说吧。”“通海案发之后，金坛县令任体坤18和江宁巡抚朱国治沆瀣一气，宁滥勿缺地把所有人都给抓了，其中就包括我和于颖19，以及乌程姚氏兄弟20，他们的目标很清晰，就是要扳倒金坛和乌程两个最大的家族。“我们一开始认为这可能就是个误会，姚延著是江南按察使，姚延启当时是工科都给事中，虽然不能说是什么大官，但至少不会有人敢对他们动手吧。至于我和于颖，虽然暗里有过同反清队伍共同对抗清军的历史，但我们兄弟二人从未与郑成功有染，更不会有所株连，何谈通海？”说完，于元凯抬头看了看汤公子，汤公子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于元凯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但是朱国治不是这么想的！这个变态，他就想把我们所有人赶尽杀绝！任体坤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自己人，结果被他利用直接投进了死牢；姚延著被他按下了一个‘疏纵’的罪名，绞死的那天，江宁罢市；还有你知道的祁氏兄弟21，祁六公子流放宁古塔，杏庵先生抑郁成疾，死在了他的奕庆楼里……”汤公子此时已经是泪流满面，说不出一个字来，是邹飞虎在一旁问道：“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那还要多亏了汤公子！”于元凯说到这，又起身向汤公子深深叩首，汤公子也予以回礼。于元凯接着说：“汤公子历来与江左三大家22相处有善，互有书信往来，其中尤以芝麓先生交情最深。我在广州期间受汤公子介绍与他有旧，这次又假汤公子的名义修书向他求援。所幸芝麓先生救我于水火，致信昭圣太皇太后23得赦，才能保住自己这一条命。”说完，于元凯又向汤公子行了一礼。汤公子深深叹息一声，也不再说话。打破沉默的又是邹飞虎。他问于元凯：“家母……还安好吗？”于元凯还没有开口，汤公子伸手拉住了邹飞虎的衣服：“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邹飞虎笑着说：“你都能进来，我就进不来？”汤公子一时语塞，于元凯怕他尴尬，赶紧接过话茬：“其实，这也是朱国治干的好事！飞虎兄早年在燕山一带劫富济贫，打崇祯年间就是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了。顺治五年，朱国治授固安知县，就开始想法设法拘捕飞虎兄，但是屡战屡败，反而固安县衙门都被被飞虎兄夜袭，摔碎了牌匾。到了顺治十六年，朱国治调任江宁巡抚，本来飞虎兄以为无虞，结果……”“结果他们找到了家母。”邹飞虎在黑暗中慢慢地说，“我虽然是燕山人士，但老家却在萧山县。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家母从萧山带到归安，就关在咱们现在这个地方。我不忍看到老母受苦，主动投案，才换得老母回家。现在道上的兄弟已经帮家母转移到了琼州养老，我已经无欲无求了。”说完，邹飞虎闭上了眼睛，不再张口。“那么，汤公子，你呢？”于元凯问道。“我……我和岳飞将军一样。”汤公子沉默了半晌，这样回答。“岳飞？您是说……”“岳飞，莫须有的那个岳飞。”五事情要从顺治十七年说起。那一年，乌程地主庄允诚为了纪念自己的儿子，五年前病死的庄廷鑨，把他生前从朱国桢24那里购得的《明史》刻成了《明史辑略》公开发行。第二年，湖州知府陈永命25知道了这件事情，告发者正是归安知县吴之荣。这个吴之荣，原本被判了死罪，但是在狱中四处奔走行贿，最终不仅顺利出狱，还回到归安当上了知县。事情很快传到了庄允诚耳朵里，胆小怕事的他赶紧向陈永命行贿数千两白银，换得后者不再审理此案，同时还托人打通了镇浙将军柯奎26、江南提督梁化凤27和浙江巡抚朱昌祚28的关系，但是吴之荣却没收到一分钱的礼金。不仅如此，庄家人还动用黑白两道，把吴之荣给遣送出了浙江。吴之荣大怒了。他在康熙元年的正月直接携带《明史辑略》上京，朝廷震怒，鳌拜直接指派刑部侍郎罗多赴杭办案，意义不言自明了。其实整件事情与我并没有关系，庄氏从来没有与我有过任何交集，我在之前也未曾与此事有所关联。事情出在苏州浒墅关主事李继白29身上，我曾经在赶考路上与他同行过，是我的一个朋友。这位顺治十二年的乙未科进士是个爱书如命的人，听闻《明史辑略》已经刊印发售，他也想买一本来看看，但是无奈浒墅关榷货公务繁忙他无法脱身，正巧我家的仆人去浒墅关办理过关事宜，他就让我的仆人去阊门书坊为他购置了一本《明史辑略》。没想到吴之荣居然连这个也查得到，更没想到，他居然会把这件事情怪罪到我的头上！但是想想也并不奇怪，当时就是我和秦世祯大人把他送进的监狱，他这种卑鄙的小人，一旦有罗织的机会一定会加倍奉还。李继白最后一次给我寄信是在中秋节前三天，他说他要赴京办事，现在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我的仆人可能也要被株连，更不要说我的家人了。元凯，请你在出去之后，到我在扬州的府上一趟，把这封信带给我的家人，是给我夫人的绝笔，我想我可能没有办法出去了，请她带着我的儿子和女儿，未来好好生活；飞虎兄，如果我的妻儿尚且安好，麻烦你带着他们逃走，逃的越远越好……六好久没有看到这么灿烂的阳光了。汤公子跛着腿，在杭州的大街上蹒跚地走着。拐过酒肆茶楼，汤公子正好看见了自己九岁的儿子飞奔着向自己冲来，远处站着自己的妻子，怀里抱着可爱的女儿，两个人都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笑靥如花……“汤公子……汤公子！”汤公子从睡梦中惊醒，眼前的人却是邹飞虎。他心里有些失落，没好气地把他推开，他突然看到了正在牢房外等候的于元凯。这个时候汤公子才发现，他们的脸色都有些凝重。于元凯正要开口，又是邹飞虎拦住了他：“汤公子，元凯接下来说的事情，请你做好心理准备。”说罢，邹飞虎并没有给汤公子追问的机会，示意于元凯直接和汤公子对话，他自己则背过身去，不再发声。“汤公子。”于元凯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刚从您府上回来。”汤公子面无表情。“吴之荣极尽牵扯之能事，汤公子的家里原先被判了株连之罪，全数问斩。幸得吴葛如30拼死营救，才改了徙刑，流放宁古塔。只是……”“快说！”汤公子依旧面无表情，但是声音已经开始颤抖。“汤夫人……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抱着令爱……投……投井了……”晴天霹雳划过，汤公子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我的儿子……总应该……”“令郎他……染上了风寒……没有人照顾……也……汤公子？汤公子！”汤公子重新醒来的时候，于元凯已经走了。邹飞虎坐在斜侧，看着汤公子，递给他一个馒头，也不说话。汤公子乜斜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不吃。”邹飞虎也不强求，把馒头放了回去。沉默了几秒钟，邹飞虎突然说：“你想出去吗？”汤公子的眼泪又簌簌地落了下来：“人都没了，出不出去还有意义吗？”“可至少你还活着。”“覆巢之下无完卵。”“我可以帮你远走他乡。”“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邹飞虎突然冲过来，揪住汤公子的衣领，用低沉的声音龇牙咧嘴地吼道：“听着，你的家人是因为你而死的，你的身上流淌着的是你汤家最后的血脉，你要是死了，你们家就绝后了！”汤公子一瞬间被骇到噤声，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理智。他抬起眼睛，与邹飞虎四目相对：“就算你说的对，我又怎么出去呢？”邹飞虎邪魅一笑：“我有的是办法。”（未完待续） 邹飞虎脱汤公子于囚：通州汤公子豪侠自喜，结交当世知名士。康熙时，庄氏私史祸发，怨家因以讦公子。当道穷治，家破，婢仆星散，所亲莫敢问。夫人闻家族给配披甲之耗，夜抱幼女投井，九岁子亦憔悴死。公子入狱，自分必死，心夷然。同系有一囚，短发鬅髻，高颧突颡，面黑而黝，虬筋结体，狱吏伺之谨。公子初至，囚颇侵之，公子不怯亦不怒，囚大叹服。久之，竟彼此无间。乃知囚固燕山大盗也，号飞虎，劫案半天下，平时吏莫能捕。后乃侦知其母在江南，执以下狱，将杀之，飞虎乃诣官自陈，以释其母。公子亦夙闻其名也。狱中飞虎之徒党犹时相往来，狱吏畏其势，贪其贿，弗禁也。一日，又有人访飞虎，人去，飞虎以家事告。公子痛哭曰：“尽矣，奈何？”时公子已自诬服，案且定，刑有日。飞虎忽谓公子曰：“吾向者不能为君援手，以吾弟未至故。今旦晚且至，当可相救。”公子涕泣曰：“覆巢之下无完卵，孑然一身，生亦何聊？不愿救也。”飞虎曰：“不然，今一家血胤，系于君身，君若死，是绝嗣也。必及吾弟之来也而谋之。”越一日，有少年至，短小精悍，见飞虎，语刺刺不休，多廋辞，公子莫解。飞虎曰：“是吾弟也。”公子在囚中，夜恒危坐不成眠，是夜，忽闻有香一缕，若因风飘至者，氤氲馥郁，令人意释。公子觉倦，顾禁卒及诸囚亦欠伸不已，须臾，悉入黑甜矣。公子既醒，忽见日光一片直照己身，此日光者，自入狱以来，数月所未得见也。大讶，视己身，乃在小室中之木榻，无复桎梏囹圄矣。旋闻橹声咿哑，始悟身在舟中。略一转侧，则一人趋入，少年也，顾公子曰：“君醉醒耶，昨日劝少饮一杯，我言如何者？遽烂醉如此。今日逾午，舟过狼山矣。”且语且示以目，公子亦佯与应答。舟人进汤沐，公子披衣起，听同舟人谈话，则一舟人皆估客也。少年亦自称为金姓，适贩夏布于江右，而称公子为伙友。行数日，抵苏，有小舟来迎，少年将公子登小舟，直趣太湖。舟行多僻港小汊，与官河不相接。时一泊村镇，闻人言纷纷，通州出巨案，钦犯被劫矣，公子心悚栗不自安。久之，公子望见十里外青山叠叠如屏障，俄而愈近，则于山坳见阡陌蜿蜒，茅屋相比。少年亟引公子登岸，行数十武，有瓦屋数椽，公子入，则飞虎已迎于堂，指少年曰：“此吾弟，名海鹏。”问得脱之因，则少年当夜先掣州守印置其夫人镜奁上，下压一纸曰：“劫狱者，邹飞虎也。今告汝，慎汝头。”乃入狱脱公子。州官晨起，见印及字，大惊，复闻公子被劫，益惶惑不知所为。疑狱中所系非其人，吏胥得飞虎金，亦为左右之，遂释之出。公子舟行凡五日，飞虎被释才三日，竟先至。自是公子遂居山中，然每念家室流离，辄欷歔涕下。飞虎兄弟日从公子闲谈，皆江湖豪侠事，公子亦藉以自遣。有时闻后堂琴声悠扬飘渺，一往三复，公子听之，知为妇人，初不之问。相习既久，偶为飞虎言之。飞虎顾左右，左右趋入，须臾，珠帘高卷，有少妇练衣素裙，微步姗姗而来，一雏婢可十三四，抱琴立其后。飞虎曰：“此吾甥女银荷也，生十九年矣。曾嫁杭州某生，不幸见弃，其父母俱亡，憔悴万状，吾故迎之以归。”因顾女曰：“此尊客，不必避，客悦琴声，盍为一奏。”公子敛容起谢。妇纤指微拂，悲怆伊戾之声顿从弦起，曲未及终公子泪下。琴阕，飞虎顾公子曰：“亦有意乎？”公子仓猝不能答。飞虎笑曰：“我知之，君诺矣。”是夜遂成礼。明旦，飞虎谓公子曰：“君文人，绿林中可暂居不可久。吾数年奔波各地，为此女谋快婿，不图于缧绁遇君。今获所天，君亦有室，两人事完矣，舟在山下，便可成行。”公子茫茫然不知所之，妇阴目公子，令应之。乃登小船出海门，易大艑，竟飘洋去。飞虎故有商馆在南洋爪哇岛，舟抵岸，则商伙引领以待。出飞虎函，言此馆为甥女奁赠，自是公子遂居于岛。 ↩ 扬州府：据徐珂《清稗类钞》原文，主人公为“通州汤公子”。清初通州一般指顺天府通州（即现北京市通州区一带）或扬州府通州（即现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一带）。考虑到下文提及的相关地点（如“狼山”“江右”等），扬州府通州应更符合故事的发生地。 ↩ 哭庙案：顺治十八年，顺治帝驾崩，新任吴县县令任维初，私取公粮三千余石，又逮捕交不出补仓粮的老百姓。以金圣叹为首的几个秀才，因同情农民的遭遇，写了“揭帖”到哭灵场所控告县官，金圣叹将矛头指向包庇部下的巡抚朱国治。最后金圣叹等十八人被判死罪。 ↩ 朱国治：顺治四年贡生，授固安知县，擢至大理寺卿。顺治十六年，任江宁巡抚，搜刮无度，人称“朱白地”。 ↩ 通海案：顺治十六年，郑成功为支援云贵的南明永历帝，由崇明进长江，与浙海抗清将领南明兵部侍郎张煌言会师，一时间东南震动。明室遗民暗中接应，准备恢复明室。清廷为镇压江浙一带反清复明活动，曾对湖州、绍兴等地进行通海专案清查，朱国治“欲行杀戮以示威”（无名氏《哭庙记略》），兴通海大狱，滥杀无辜，株连甚广，“其时被祸者衣冠之族八十三家”（顾予咸《翰林院左春坊左庶子陈公墓表》）。 ↩ 邪教案：即“大乘、园果诸教案”。据缪荃孙《江苏省通志稿大事志》载：“（顺治十八年六月）丙午，溧阳县妖人端应国、妖妇曹氏妄称大乘邪教，煽惑愚民。江宁巡抚朱国治捕获以闻。” ↩ 庄廷鑨：字子襄。浙江乌程南浔（今湖州）人，清初重大文字狱“庄廷鑨明史案”的主要当事人。 ↩ 韩世琦：汉军正红旗人，祖籍山西蒲州，清朝初年封疆大吏。据无名氏《清堂见闻杂记》载：“江南三大案”后，朱国治知道吴人对他恨之入骨，便以“丁忧”的名义暂时离职，朝廷派遣韩世琦接任。但后者尚未到岗，朱国治担心吴人生变，便仓皇从江南逃离，龙颜震怒，将其革职为民，直到康熙十二年才复出，担任云南巡抚。 ↩ 吴之荣：祖籍江西抚州，旗下人。自顺治七年任归安县（今属湖州南浔区）知县，因贪赃被革职查办。 ↩ 代役银：即“纳银代役”，吴之荣在归安知县任内，一年内征收的代役银在数十万两以上。“行之三四年，额外所得之代役银，已数十万矣。”（费之墀《恭庵日记》） ↩ 李廷枢：江南江宁籍，吴县（今属苏州市）人。顺治四年中式丁亥科三甲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检讨。 ↩ 萧起元：辽东人，隶汉军八旗镶白旗，在清顺治二年接宗灏任常州知府，不久升任浙江巡抚。 ↩ 秦世祯：汉军正蓝旗人，初籍广宁，清初官吏。顺治十一年，擢浙江巡抚。 ↩ 土国宝的例子：土国宝，山西大同县人。顺治五年，官至江宁巡抚。据《江苏省地方志》第十二卷《清顺治·督抚》载：“土国宝（顺治八年）十月丙辰，以巡按秦世祯劾革讯，十二月丁巳自缢。” ↩ 重新捐了一个归安知县：事实上，彼时的吴之荣尚为平民，此处为虚构。 ↩ 李率泰：本名延龄，汉军正蓝旗人。顺治十年授两广总督，打击南明桂王政权。顺治十三年调闽浙总督。 ↩ 革了他的职：“寻以李率泰等疏论成功陷舟山，世祯不能辞咎，与佟岱并夺官。卒。”（《清史稿》卷240《列传二十七》） ↩ 任体坤：金坛县令。郑成功率明军收复镇江后，任体坤出城投降。明军败退，任体坤担心事败，诬告金坛人民造反纳降，并列出名单，称部分人为明军内应，通海案由此事发。 ↩ 我和于颖：于元凯和于颖均为金坛著名反清志士，郑成功麾下骁将。下文称他们“从未与郑成功有染”，系虚构。 ↩ 乌程姚氏兄弟：姚延著，浙江乌程人，同进士出身。除广西庆远府知府，官至江南按察使。其兄姚延启，同进士出身，官至工科都给事中。 ↩ 祁氏兄弟：祁班孙，浙江山阴人。清初文学家、戏曲家、游侠，人称“祁六公子”，“颖悟绝伦”，诗文清丽，不假雕饰。善剑术。其兄祁理孙，字奕庆，号杏庵。明末清初藏书家，有“奕庆楼”藏书四万余卷。 ↩ 江左三大家：即清朝早期诗人、散文家、文学家、文学理论家钱谦益、吴伟业、龚鼎孳的并称，籍贯都属旧江左地区，故时人称江左三大家。下文所提“芝麓先生”，即指龚鼎孳。 ↩ 昭圣太皇太后：即后世所称“孝庄文皇后”。有传言称，于元凯在龚鼎孳夫人的斡旋下，得到孝庄文皇后的赦免，从而得以开释，但未见任何史料佐证。 ↩ 朱国祯：浙江乌程（今湖州）人，明朝内阁首辅。著有《明史概》一百四十二卷。 ↩ 陈永命：镶蓝旗汉军人。顺治九年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检讨。升任湖州知府，与李廷枢友善。 ↩ 柯奎：时任镇浙将军。据王日桢《南浔镇志》载：吴之荣最开始找到的就是柯奎，但柯奎对这件事情并不感兴趣。后来案发，柯奎以“满人不识汉字”免于一死。 ↩ 梁化凤：陕西长安县人。顺治三年武进士，为清廷平定山西出力甚多。顺治十七年，擢苏松提督，加太子太保、左都督，不久改任江南提督。 ↩ 朱昌祚：山东高唐人，顺治十八年，出任浙江巡抚。《清史稿》称其“清廉沉毅”，“浙人德之”。 ↩ 李继白：直隶临漳县人，顺治十二年乙未科进士，历任户部员外郎。 ↩ 吴葛如：即吴六奇，字鉴伯，别字葛如。广东海阳人，拜潮州总兵，以功升为广东水陆师提督。据张兵、张毓洲援引钮琇、觚賸《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续辑(940)》卷7：“私史祸发，凡有事于是书者，论置极典。吴力为孝廉奏辩，得免。” ↩
图片来自Pexels，基于CC0 Creative Commons协议创作。这首音乐是昨天下午闲极无聊的时候写的，用的都是最常见最常见的和弦，因为懒索性直接用Garageband自带的loop了，额外写了一点鼓。本来打算发在云音乐上的，结果识曲的时候识到了另外一个和我同样懒到极致的兄弟，唯一不同的是他比我上传的早。Anyway，除了第二段Verse结尾处不怎么样之外别的还是蛮耐听的。（自我欣赏没有用过WP的音乐播放，一开始直接把.aiff格式的传上来了。后来想了一下，还是转个格式比较好……最后上传的版本是128k的m4a，反正都是电子合成作品，无所谓了……[audio src="https://cdn.sayabear.com/South%20Pacific.mp3" loop=""]South Pacific[/aud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