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自P站画师Millkoi，ID#74092747，与图片相关的所有权利均归属原作者所有。图中人物为著名虚拟主播vtuber犬山玉姬（男）。唐一风的复出之路并不顺畅，外界看起来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样对他的回归有所期盼或者希冀，取而代之的是让他感到极为不适的嘲讽。网络毕竟是个公共场合，他横不能顺着Wi-Fi信号跑到别人家里玩舌战群儒，但是网上骂也骂不过，只好忍着内心的伤痛打开评论区，一条一条地点举报，一直点到了肌肉酸痛手臂痉挛。微博管理员都给举报烦了，索性屏蔽了评论区里个别比较过分的言论，意思是我给你面子了你别蹬鼻子上脸，可是唐一风明显没有这方面的觉悟，他误以为这是管理员对他正义行为的支持，于是继续举报不辍。在举报到第一百四十五条的时候，唐一风终于有了疲倦感。他扔下鼠标，躺到床上，映入眼帘的是2019年的月历。离他31岁的生日只有几个星期的时间了，这让他的心底略微的产生了一点恐慌——但这一闪而过的恐慌很快就淹没在了唐一风远大的抱负里。31岁又怎样，大器晚成，厚积薄发，即使到了41岁、51岁、101岁，我也依然是那个隐秘而伟大的唐一风。想到这里，唐一风的身上又充满了干劲。古人说，人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还要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唐一风突然醒悟，自己之前的格局都太小了，目光仅仅局限在自己个人的理想与目标上，这正是他长久以来没有成就感的原因。他决定做一些什么。其实这种事情历史上不是没有过先例，首当其冲的是明朝的著名宦官王振。此君毫无军事作战能力，忽悠人倒是很有一套，怂恿皇帝带着几十万大军在关外溜达来溜达去，只为了给同乡们展示自己有多大能耐，结果土木堡一役，明军几乎全军覆没，皇帝被擒，王振身首异处，倒也算是名垂青史。通晓古今的唐一风先生不可能不熟知这段历史，即便过了五百年有余，他的理想仍与王姓太监保持着高度一致。唐一风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思索应该从哪方面入手。金融学他是不敢想了，即便过去多年他耳朵边还偶尔能幻听到东北大妈的狮吼功。汉化翻译也没辙，就自己那三脚猫的外文水平，糊弄糊弄非北上广深地区的小学生都不一定够用。唱歌倒是个好主意，可是自己最近二人转听的太多，唱什么都是一股手绢味儿，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这段时间挨的骂太多了，他实在有点顶不动。要不，美工？唐一风的优点之一就是言出必行，从不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他从床上爬起来，点开微博，开始写美工教程。这时他想到了曾经经受过的那些冷嘲热讽，一股悲愤之情涌上心头。他愤怒地在键盘上敲击：“同胞何必坑害同胞？”爽了一把之后，唐一风文思如泉涌，很快写完了几篇颇具见地的教程文章。唐一风对自己的成就很满意，但是很快一个新的问题就摆在了他的面前。这教程没人看呐？其实这也不奇怪，毕竟网络鱼龙混杂，能人辈出，想从一众大佬之间杀出重围并不容易，何况是美工这种同行相见分外眼红的工种——这是个困扰了无数人的亘古难题。唐一风重新躺到了床上。他又想起了王振。王振是谁？皇帝的亲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的存在。想到自己居然还比不过一个太监，唐一风在百思不得其解中感到一阵悲凉。我和王振到底差在哪？唐一风这样想着，目光投射到了两腿之间处。“好像，我多了个什么东西。”大彻大悟的唐一风找到了症结所在，但是他还没有勇气给自己来一刀。疼不疼倒是次要的，只是东方不败并非自己的偶像，葵花宝典也不是他追寻的目标，就为了点击率毁掉自己的不可再生资源，唐一风到底还是下不去那个手。终归是有办法的，唐一风喃喃自语。他这么想着，目光投向放在床边的一张照片。这是几年前，他在追求一位女神时拍下的女装照。不知道哪个浑小子给他灌输的“你穿女装很可爱”的思想，他拍完想给女神发过去，发到第二张时图片左侧就出现了红色感叹号。追求女神不得，唐一风只能努力止损，结果女生没有一个人买他穿过的丝袜，最后挂上“原味”两个字才勉强出给了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男人。唐一风虽然觉得有点恶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在把丝袜寄走之前，他给自己拍下了一张照片，算是留给自己的纪念。看着这张照片，唐一风今天又一次感到了兴奋。最近关于女装的话题甚嚣尘上，唐一风敏锐的意识到，这是自己获得曝光机会的最佳时机。他从衣柜里取出珍藏多年的白色裙子——散落的灰尘让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开始试穿。“啪”的一声，裙子被他撑破了。唐一风把裙子丢到一边，取出第二件曾经穿过的JK服。又是“啪”的一声，JK服也被他撑破了。唐一风决定尝试最后一次。他请出压箱底的黑丝，小心翼翼地顺着大腿套上去，这一次终于没有破。唐一风颇有些得意，调整好各个角度，按下了一百多次快门。唐一风把照片拍完，修了足足有三个时辰，才略微有些紧张地把照片发到了微博上。他没有想到网友们居然如此买账，“不要停”的言论成为了评论区的主流。唐一风又惊又喜，他把屏幕重新滑动到最上方自己的照片处，放大，再放大，仔细欣赏着眼前这一幅幅精美的艺术品。唐一风的大脑深处一阵眩晕。他定定神，眼前的黑丝好像从屏幕里钻了出来。他抬头看向黑丝的主人，然而他完全看不见对方的脸。唐一风的右手传来一阵温热，他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那是女神的手吗？唐一风问自己，他并不知道，朦胧的世界里他只能看到黑丝主人绰约的身影，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唐一风感到自己漂浮了起来，手心温暖的触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在氤氲间感到一丝湿润。他意识到黑丝的主人就是自己曾经梦见的那个女神，他想问，却发现自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试着松开右手，对方却握得更紧了。唐一风放弃了抵抗。他随着黑丝的主人飘向窗外，扶摇直上，山川河流在他们的身下后退，宇宙星辰围绕着他们闪烁。飞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天地间开始剧烈的旋转，唐一风的眩晕感也越来越强烈。高空中的空气稀薄，这让他的呼吸愈发急促，心跳也随之加快，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唐一风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低沉的雷声，似乎有一片巨大的乌云正扑面而来。雷声越来越响，唐一风与乌云的距离不断缩短，他竭尽全力想要保持平衡，绷紧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穿过云层的一刹那，乳白色的雨雾在唐一风的眼前喷涌而出……（未完待续）
头图来自摄影师StockSnap，基于Pixabay协议创作。本文纯属虚构，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污蔑、诽谤、对号入座，望周知。唐一风在发布告别微博的第二天就后悔了——倒不是因为他在什么金刚钻都没有的情况下接过了网站设计的瓷器活，也和他发现二人转的难度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无关——因为他发现，他一直以来认为是他“朋友”的那几个人都在微博的评论区弹冠相庆，主要内容多为“走了就别回来了”和“一路顺风恕不远送”之类，唐一风并不认为这是什么美好的祝愿。唐一风一开始心里很不爽，但他很快想到了海瑞、王安石、张居正，这些声名显赫的历史人物大多是被小人逼迫陷害才离任的，这和他当下的处境并没什么不同。想到这里，唐一风感到舒适了一些。但是这种舒适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发现，即使他告别了微博，眼下的工作还是要做，毕竟自己夸下了成为一名出色的网站设计师的海口，而且还接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唐一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时间是上午的九点半，正好是学习的黄金时间。他理了理思绪，开始研究起网站设计的相关知识。九点三十五分，他放弃了。这一切的原因和唐一风的智商毫无关联——至少他本人是这样认为的——而是他发现，自己并不适合这个工作。网站设计需要太多的综合知识了，程序、服务器、域名、SEO、设计、美化、运营、防御……这些事情怎么可能让自己一个人做完。唐一风后悔当时没有要挟那位“很行”公司的老板多安排几个人做他的手下，这让他还能有点管理者的快感——唐一风曾经在某个游戏群当过一段时间的实习群管理，这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巅峰——但是现在自己什么都没有。唐一风很失落。不过唐一风归根结底还是唐一风，失落的心情当然击垮不了他。既然做不到“通才”，那就做“专精”好了。唐一风从抽屉里扯出来一张A4纸，他要把自己当前掌握的所有才能写下来。曾经画过手抄报——是一个成熟的美工在KTV里曾经唱到过90分的评分——是一个歌唱家因为在看电影时有几个单词不认识所以去谷歌了一下释义——汉化作者……唐一风写满了A4纸的正反面，这一过程让他心满意足。那么接下来，就是要找到属于自己的伯乐了——至于网站设计的工作，自己不主动去提，老板应该不会找到他。然而，这个时候唐一风又面临一个尴尬的情况，因为他认识的人里基本上都涵盖在他的微博评论区中，而那里的人很明显对自己不是很友好。如果再去人才市场找的话，怕又是沦落到和现在一样的窘境。就在唐一风纠结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一位朋友，唐一风曾经从这位朋友手中收购过几款不太知名的游戏。其实这个“一面之缘”比较扯淡，两个人只是在网上有过两三句话的交流而已，但是唐一风对这位朋友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的举止谈吐完完全全是一个成功人士，张口豪车美女闭口环游世界，那简直就是唐一风最为向往的生活。虽然唐一风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朋友如此有钱依然要靠售卖游戏度日，不过唐一风相信，如果能找到他，凭自己的实力，一定能在这位朋友的帐下博得一席之地。唐一风迅速将这一信念付诸了实施，他开始在自己的好友列表里疯狂寻找这位朋友，但是来来回回翻了三遍仍然一无所获。唐一风只好硬着头皮去问别人是否知道这位先生的动向，前两位直接喂了他闭门羹，第三位情绪激动，把唐一风骂了一顿：“先生是你叫的？叫八爷！”唐一风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他的二次求职再一次宣告了失败，这已经极大超出了唐一风的预期。想混银行业，结果进了个电话推销组织；想去和姑娘套磁，结果输给了二人转；想换个工作，却发现自己一身才能无处施展：社会险恶，世道浇漓，唐一风在这短短的几个月内算是领悟了个透彻。唐一风决定回归微博了。不管怎样，就算大家再不喜欢他，比起这个残酷的人间世，至少微博也有属于他自己的一片家园和净土。但是唐一风也有自己的顾虑，如果就现在直截了当的回去肯定不合适，毕竟刚刚立过“永远说再见”的牌坊，就要做吃回头草的那什么，难免会留人口实。得找个合适的方法，既能展现自己的水准，又让自己的回归不是太尴尬。这个问题并没有难倒唐一风。他点开了一个知名网站的页面，用他最擅长的修图技术按照他的思维方式和审美观念，把网站改成了他心目中最棒的样子——设计一个新的网站不拿手，改一个现成的东西还是很在行的。唐一风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这是回归的最好途径了。他添加好附件，编辑好文案，点击发送，按捺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不断地刷新着评论区。果然回应很快就来了，有人贴出了一个视频链接。想必这又是一个业内人士要站在专业的角度提出意见建议了，唐一风这样想着，面带着微笑点开了视频。三十秒钟后，他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未完待续）
头图来自摄影师Padrinan，基于Pixabay License协议创作。七浙江巡抚朱昌祚一早起床，就发现夫人刘氏的状态有点不对。两个奴婢被她轰了出去，镜奁散落在桌上，胭脂水粉铺了一地。朱昌祚有些生气，这不是一个妇道人家应该有的样子，他穿好衣服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走去，准备好好数落一通自己的夫人。这时他突然发现，夫人似乎在哭。朱昌祚有些不知所措。他和夫人连理二十余载，还未曾见过夫人流过眼泪。他正想问个究竟，地上的一张纸吸引了他的目光。纸是江南地区最常见的羊皮纸，纸上的笔迹尽管散漫但却毫不杂乱，一看就是在草书领域略有建树的书生执笔，甚至还有可能是个嗜酒之人——想到这里，朱昌祚还颇为自己的推理能力自豪，毕竟怎么说也是个从二品的巡抚，单从一张纸就能判断出这么多的信息——朱昌祚又回过神，继续看纸上的文字。一个半时辰之后，朱昌祚出现在了归安县衙内，在他面前的，是一头雾水的吴之荣。“你自己看吧！”朱昌祚把羊皮纸摔在吴之荣脸上。吴之荣莫名其妙地拿起纸，字并不多，但是字迹很潦草，不是很容易认：“劫狱者，邹飞虎也！今告汝，慎汝头！”吴之荣瞪大了眼睛，他抬头看着怒火中烧的朱昌祚，结结巴巴地问道：“劫……劫狱？”朱昌祚冲到吴之荣面前，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疼的后者满地打滚：“你给我抓来的汤公子！就是你跟我说已经掌握了犯罪证据的汤公子！跑了！人没了！”吴之荣大吃一惊：“不可能！汤公子触犯大清律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已经关到死牢里了，就等着皇上一句话处斩，怎么可能被劫走啊！”朱昌祚“呸”的一声把唾沫星子啐在吴之荣脸上：“我没问你可不可能！我问的是你怎么办！”吴之荣忍着疼痛抹了一把脸，站起来低着头对朱昌祚说：“我马上去监狱看看，马上去，马上去……”朱昌祚怒气未消：“你不要忘了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要是这件事情你不给我处理干净，明天我就把你扔到东海里喂鱼！”吴之荣唯唯诺诺地答应着，转身正要走，身后又传来了朱昌祚的咆哮：“还有那个邹飞虎！”吴之荣打了一个寒颤：“邹飞虎……又怎么了？”“你再看看那张纸上冠的是谁的名字！”吴之荣低头扫了一眼，“劫狱者，邹飞虎也”几个字刺的他眼睛生疼。他急忙对朱昌祚说：“这个不可能是邹飞虎留的！邹飞虎正关在死牢里，和汤公子关在一……”吴之荣突然愣住了。几秒钟之后，他冲出了衙门，留下满腹狐疑的朱昌祚。八“好久不见啊，吴知县。”邹飞虎冷冷地说。“我没工夫跟你寒暄。”吴之荣打开牢门，又“哐啷”一声关上，挥挥手让狱卒走开：“看起来你和你牢友相处的很和睦啊。”“哦？吴知县怎么看出来的？”“直觉。”“那恐怕您的直觉出了问题。”邹飞虎看着吴之荣，轻蔑地说：“我跟您关系并不好。”吴之荣反应了一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摆了一道。拐弯抹角没有什么意义了，他决定直入正题：“说吧，汤公子是怎么逃出去的？”“您问我？”“别以为我不知道！”吴之荣一拍牢房的地面，身子前倾，离邹飞虎只有一拳的距离：“你一定是通过某种方式联系了你在外面的弟兄，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把汤公子从这戒备森严的死牢里劫了出去！”邹飞虎一挑眉毛：“吴知县，您乱扣帽子的水平越来越高了。”“怎么，你不承认？”“承认了又怎样？”吴之荣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果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邹飞虎我劝你别忘了，劫狱是死罪，要诛九族的！你当时来投案，不就是为了留住你老母一条命吗？你要是不老老实实告诉我汤公子去哪儿了，我能把你和你老母都丢在京城菜市口大卸八块！”“吓唬我？”“你大可以试试！”“你有证据吗？”“我……”吴之荣一时语塞。对啊，他的证据只有这一封写着邹飞虎大名的羊皮纸，别的什么都没有。至于监狱的管理者和狱卒，他们统一回复昨晚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证，只有一张毫无根据的物证，想靠着这些东西就扳倒邹飞虎实在太难了。吴之荣又抬头看了看他面前的这位燕山大盗。他横行直隶地区数十载，巡抚巡按换了几任都对他无计可施，就连那个只知道杀杀杀杀杀的朱国治，在固安当官的时候也无可奈何。到头来，还是自己献了一个“围母引邹”的妙计，才把这个刺头打入囹圄。原以为接下来就安心等圣上钧裁把他弄死，结果现在又出了这么一岔子，吴之荣有些尴尬。“吴知县，证据链编好了吗？”邹飞虎在角落里抛出这么一句，把吴之荣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吴之荣定了定神，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对邹飞虎说：“只要我想，证据……还是很好找的。”“我不认为你能找到。”“我也没说过我能找到。话语权在我手里，我说什么，上面就信什么。证据？他们不需要，我自然也不要提供。”“那么，之后呢？”“之后？之后就是上面问罪，你和你娘肯定跑不了，和本案相关的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吴之荣哑住了。他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汤公子越狱逃跑，上面除了会惩罚立了挑战书的邹飞虎，一定还会问责相关的官员——之前为了能邀功，他没有把他们关在杭州城，而是关在了归安的监狱，现在看来这简直是一个愚蠢至极的决定——这使他成为了这次汤公子越狱事件的绝对第一负责人。而现在，朱国治已经调至昆明做云南巡抚去了，他的顶头上司除了那个被他气到快要吐血的朱昌祚，还有早就对他有意见的江南提督梁化凤，后者因为庄氏史案早就看他不爽了。一旦“放死囚犯人脱狱”这种罪名坐实，他肯定会被砸的七荤八素。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邹飞虎。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这种恐惧并不来自权力、暴力或者恐吓，而是来自一个人的城府与隐忍，这种隐忍的成本是牺牲自己甚至更多人的生命，目标则是让自己彻底沦亡，永世不得翻身。吴之荣第一次对人性产生了怀疑，他当然知道有的人会为了忠诚、信仰与自由而死，这些案例他在江南三大案中已经见识太多了——但是真的会有人为了仇恨去死吗？同归于尽真的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吗？吴之荣逃走了。他惧怕与邹飞虎对话，甚至不敢与他有任何眼神的交流。当监狱的管理者战战兢兢地向他询问，尚在监狱内的邹飞虎该如何处置时，他挥挥手，示意将他无罪释放。面对朱昌祚的质问，吴之荣故作无奈的表示，监狱里的邹飞虎是一个无辜的路人，真正的邹飞虎已经在那一天的深夜从归安监狱里劫走了钦犯汤公子，现在早已逃遁到了千里之外，他已经在整个江南地区张贴了通缉，不日就能将汤公子抓获归案。至于邹飞虎，吴之荣一直在试着忘记他，哪怕是不再时常在深夜里因为梦见其人而被吓醒也好。九“王郎，你醒了？”汤公子奋力睁开眼，却被扑面而来的阳光刺的眼睛生疼。他试图爬起身，但是浑身却酥软无力。他仿佛听到外面有人言喧嚣，还有舟楫划水声。汤公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一艘小船里。他扶着身下的木榻，眯着眼睛看清来人，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年龄不过十七八岁，正在微笑着看着他。汤公子正要张口，少年先说话了：“王郎啊王郎，说了多少遍了，酒虽好但是不能贪杯啊。你看昨晚让你少喝一点少喝一点，偏不听，偏说昨天的桑落酒是什么已经失传的隆庆窖藏，你看看现在，船都过了狼山1了！怎么样，缓过来了一点吗？”说完，少年用眼神示意着汤公子，微微地摇着自己的头。汤公子会意，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少年搭着话。这个时候有人走了进来，少年迎上去，还是像刚才一样笑着：“怎么了老林，有什么事儿吗？”被称作老林的魁梧中年人也笑着，指着汤公子说：“我来看看你的王郎酒醒了没有！”说罢，两步走过去，坐在了汤公子身边，用粗壮的大手拍了拍汤公子的后背——这一拍差点把汤公子拍散架——然后半开玩笑地指着汤公子，问少年道：“小金子，你这个王郎细皮嫩肉的，怕是提不动这几十斤的夏布2啊！”小金子依旧保持着笑容：“错了老林，王郎是来帮我算账的。上一回我和一个崇明人做买卖，少算了对方三十两银子，回去差点被我家主人吊起来打。这一次带着王郎，我负责买卖夏布，他负责帮我记账收银，这回要是再错了，我挨打也能轻点儿！”说完，和老林两个人哈哈大笑。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老林起身告辞，小金子一路迎送到室外。全程充当看客的汤公子不明就里地望向小金子，小金子对汤公子坐着“嘘”的手势，然后把门关上，凑到汤公子面前对他说：“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现在并不是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的的好时机。这艘船上人不少，都是要从江左贩卖夏布到江右的人。我现在是小金子，你是王郎，我们此行的目的你刚才也应该都记住了。只要不暴露你汤公子的身份，没有人能认出你是谁。”汤公子点了点头，小金子接着说：“如果你一直呆在舱内，反而会令人生疑。你去船舱外面走一走，和这群估客简单聊几句，就能让他们放松警惕。至于你的疑问，我们后面还有的是时间。”说完，小金子就转身走出了船舱。汤公子站起身，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好如初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全身，浑身上下都轻松到让他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汤公子环顾四周，从木榻下面找到了小金子给他准备好的衣服，心里一边感叹小金子的无微不至，一边整理好衣冠，离开了这间小室。窗外的江风吹的很舒适。现在正好是临时靠岸，许多人扛着夏布从船上跳到岸上，在码头与零星的路人做着交易。汤公子也跟随他们走上码头，慢慢地往前走着。突然，一双大手搭在了他的肩头，汤公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老林。老林还是笑呵呵地问他：“看王郎这个样子，是酒已经完全醒了啊？”汤公子也陪着笑脸，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此时已经没有了压力：“咳，睡了一大觉，正好来岸上走走，总不能一直醉着帮人算账吧？”“说的对，说的对！”老林又开怀大笑起来，汤公子发现老林这个人很喜欢笑，而且一笑就不带停：“不如王郎跟我一同走走？”汤公子一伸手，说“请”，老林便带着他在码头周围四处闲逛。这里是江南的一个小镇，老林是个老手了，对这里如数家珍，汤公子也心不在焉地应和着。两人正在走着，老林突然往前一指：“前面那里怎么有那么多人？”汤公子抬头望去，前面的确有很多人在围观着什么东西。一是好奇心使然，二是离开外部世界太久，汤公子也需要了解一下当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于是便偕同老林一起凑上前去。走近了汤公子才发现，那是一则告示：“批赏 钦犯通州汤公子，年二十有七，长七尺五寸，因庄氏逆案羁于归安狱，不日问斩；然钦犯勾结外盗，劫狱于兹，十恶不赦……”“呵，王郎你瞧瞧，这是……王郎？王郎！”老林和小金子找到汤公子的时候，他正坐在舱内发抖。老林语带关心地问道：“王郎这是怎么了？”汤公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现在心脏跳动的速度让他感到眩晕，但还好，他的判断能力还没有丢失。如果老林真的看出来了汤公子就是他面前的这个王郎，他完全没有必要一路跟过来，直接报官就可以了——除非他有更大的想法。想到这里，汤公子决定赌一把。“那则告示……”“什么告示？”这下留给汤公子惊愕了：“就是……那则很多人围观……贴在城墙上的那个……”老林一愣，然后又哈哈笑了起来：“那个啊，我还想问你呢！”“问我？问我什么？”汤公子又紧张起来。“咳，我们一船人都不识字，还想问你那是什么东西呢！”汤公子长舒一口气，危机解除了。他随口应了一句“通缉令而已”，便要躺下好好缓一缓，老林突然收起笑容，用低沉的嗓音问到：“那你刚才跑什么？”“我……”“他的酒还没醒。”小金子在一旁说。“对，酒劲又上来了。”汤公子补充。十小船最后停在了苏州。直到下船，汤公子都始终觉得老林在用一种特殊的眼神看着他。但是小金子的话术天衣无缝，老林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怀疑的迹象。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汤公子自己这么想着。小金子带着汤公子在码头处等了一段时间，一艘小船挂着满帆向他们驶来。小金子也不说话，径直走上了船，汤公子紧随其后，正要上船，突然有人在后面叫着：“前面那个人，给我站住！”汤公子感到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他转过身去，是两个身穿官服的人。他们在这里出现，汤公子恐怕凶多吉少。想到这，豆大的汗珠从汤公子额头上滚落下来。小金子匆忙地从船上下来，陪着笑脸跑过去：“二位官爷，有什么吩咐？”“身份核查。”其中一个高个子官员冷冷地说，“把你们的文牒拿出来。”“好，好。”小金子陪着笑脸，把自己的通关文牒拿了出来，双手举过头顶。另一个矮胖矮胖的官员从他的手中把文牒取走，简单翻了一翻，往船舱里看了一眼，把文牒给小金子还了回去，然后转过头，轻蔑地看着汤公子：“你的呢？”“我……”“我们俩是一起的，这是我家主人派给我的账房……”“我问你了吗？闭嘴！”矮胖官员对小金子吼道，然后恶狠狠地对着汤公子说：“把你的文牒拿出来，或者跟我们去衙门！”“他的文牒之前被偷了……啊！”小金子正在为汤公子找理由，高个子官员冲过去给小金子的膝盖就是一脚，疼得他满地打滚。汤公子横下一条心，顺着小金子的意思说道：“我的文牒在搭之前那艘船的时候丢了。”“丢了？谁看见了？谁能证明啊？”矮胖官员嚣张地笑了起来，指着还躺在地上的小金子：“他不算！”“那我呢？”从汤公子身后传来了一个粗犷的声音。汤公子扭头看去，老林扛着夏布从后面走过来。两个检查文牒的官员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脸色明显不太好看。老林走到汤公子身边，把夏布往地上一放，“砰”的一声吓了两个官员一跳。高个子官员先缓过神来，故作镇定地问道：“你看见他的文牒了？”“看见了。”“什么时候看见的？”“上船的时候看见的！在船上人多腿杂给挤没了，这事儿很稀奇吗？！”老林咆哮道。两个官员面面相觑，觉得还是不要惹这个天天混水路的大块头比较合适，两人甩下了一句“下不为例”，就仓皇逃离了现场。汤公子扶起了小金子，便要向老林行礼，老林急忙止住，对汤公子微微一颔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下次喝得再多，也要准备好文牒啊。”然后扛起了夏布，往码头相反的方向离开了。汤公子正要张口，但是小金子的眼神让汤公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小船重新开驶。这次的水域，是太湖。容不得汤公子遐想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小金子就带着汤公子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下了船。两人一路在森林中穿行，脚下小溪潺潺地流过，偶尔还能看到饮水的麋鹿，远处则若隐若现着几间茅草屋。汤公子很惊讶，原来在城市外还有这么一处像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他很好奇这到底是在哪里，但是他也没有去问小金子——如果他愿意说，他会告诉汤公子的。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小金子带着汤公子来到了一片瓦房建筑群。汤公子被这个建筑群的数量和占地面积所折服，在他面前的俨然是一个独立于大清的世界。正在他疑惑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飞虎兄！”汤公子向前跑了两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邹飞虎微笑着走上前去把他扶起。小金子看出了汤公子的激动，也笑着说：“汤公子，我们进屋说吧，你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我的兄长。”“兄长？”汤公子又愣住了。邹飞虎笑着指向小金子：“他是我的弟弟，邹海鹏。”汤公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在这段时间里，他早已经习惯这种震惊的感觉了。“汤公子，还是你先说吧。”三人在屋内坐定，邹飞虎先对汤公子这样说道。“我？我全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有什么好说？”“就说说看，你在牢房内最后的记忆吧。”“最后的记忆……”十一那天是于元凯走后的第三天。三天里，我一直因为妻儿的惨死而夜不能寐。只要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就是她们的音容笑貌，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享受天伦之乐的样子……三天里，我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我一直坐在角落里，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中间好像有几个人来找过飞虎兄，但是我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们都聊了些什么。第三天的夜里，狱卒刚刚来查过牢房，所以应该是子时之后。当时飞虎兄已经睡了，但是我完全睡不着。这个时候有个人来找飞虎兄，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喊飞虎兄的时候用的是我以前在塞北游历的时候经常听到的方言，而不是这里最常说的吴语；再加上那天飞虎兄睡的特别熟，这个人怎么喊都喊不醒，所以我印象特别深刻。后来飞虎兄醒了，我原本不准备去听他们两人的对话，但是与别人都是悄声对话不同，他们的声音特别的响，就像是必须要让别人听到一样。更奇怪的是，他们的对话用的全都是暗语，我完全不明白他们沟通的内容是什么。我当时有些生气，他们声音那么大，说的内容我又听不懂，扰得我心神不宁，我就对飞虎兄说：“麻烦请你安静一点，我想休息一会儿！”飞虎兄当时回头对我说：“放心，我会让你好好休息的。”我也没多想，就转过去闭目养神了。这就是我在牢房里的最后记忆了，后面的事情……后面的事情，我来替你说吧。那天去找我兄长的，正是我自己。元凯兄告诉你家门不幸之后，你就昏死过去了。兄长告诉元凯兄，让他来找我，参谋将你救出去的计划。其实我早就想把兄长从吴之荣手底下救出来，但是一直都没有一个好的机会，所以当元凯兄告诉我他的计划后，我十分兴奋，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去拟定一个天衣无缝的营救方案。那天夜里，我买通了所有的狱卒，因为平常兄长对他们照顾有加，再加上兄长在江南颇有些实力，他们对兄长又爱又怕，所以我并没有受到太大的阻碍。我和兄长的暗语，就是在确认当天晚上的行踪；大声的交流，是想扰乱你的思绪，让你的情绪放空，这样我们的迷魂香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迷魂香？是的，迷魂香。走之前我对监狱里所有人用了平常三倍的量，这样不仅能够把汤公子你迷倒，免得在营救过程中你意外醒来，同时还能抽时间让郎中治好你的双腿，不至于让你经受太大的疼痛。不仅如此，迷魂香还能让我的兄长在营救过程中始终昏睡，这样他才能不会被怀疑。我走之后，先去浙江巡抚朱昌祚家里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劫狱的人是我的兄长，字条就压在朱昌祚夫人的镜奁下面——毕竟，动朱昌祚的东西有一点风险，但是他的夫人就很好下手了。然后我就到了监狱里，这个时候监狱里所有的人都已经睡着了，把你从他们的眼皮底下劫走——甚至不能说“劫”——简直是一件太轻而易举的事情了。那飞虎兄呢？出了这种事情，飞虎兄的嫌疑最大，他是怎么被放出来的？我自己说吧。其实无论是谁把你劫走，我都会被无罪开释。因为我太了解吴之荣这个人了，他之前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已经失去了全部，好不容易有机会重新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怎么可能再让这个机会溜走？如果他真的要把劫狱的事情怪罪下去，他作为归安知县，肯定要负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么一来，他的黄粱美梦就要灰飞烟灭了。所以唯一的结果，就是他把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让他消失在众人的记忆中。可是，我分明看见了对我的通缉告示……那是他必须做的表面工程。脱狱的字条我们留给了朱昌祚，目的就是要让他的上级知道这件事情的发生，否则以吴之荣的风格，他会杀光所有的人；朱巡抚一旦知道了这件事情，肯定会让吴之荣彻查汤公子你的下落，所以贴几张告示，发几块逃牌3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程序。过几天，吴之荣会找一具无名尸，对外宣称汤公子你已被官兵斩首，或者畏罪自杀——总之，他只要一个交代就行了。至于真实性，朱昌祚无从查证，吴之荣自然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但是这件事情无疑会影响吴之荣的仕途，毕竟治下死牢出现逃狱的情况，这是一个难以抹去的污点。而朝廷为了摆出赏罚分明的姿态，也一定会惩罚吴之荣，或是谪官，或是调离，或是明升暗贬——而吴之荣要的毕竟只是钱。所以汤公子，你大可放心，吴之荣再也没有祸害乡里的机会了。是啊，谢谢你们，只是我家族破败，妻儿惨死，此仇不报，我有何面目去地下面见列祖列宗啊……十二汤公子已经在邹飞虎这里住了一个月。这段时间里，他每天都会固定在日落时间遥祭自己的家人，而每当这个时候，在屋后总会响起悠扬的琴声。汤公子默默地站着，听着琴声婉转连绵，最终同阳光一同消失于黑夜。汤公子正要走，邹飞虎在身后叫住了他。“汤公子，你听见了吗？”“您说的是琴声吗？当然听见了。”汤公子沉默了一下，补充说：“我确实没有想到飞虎兄的府中居然有如此妙人。”“既为妙人，何不相识？”“那是最好。”邹飞虎往屋后招呼了一下，不多时，一位妙龄女子半遮着面从后面走了出来。“银荷见过公子。”汤公子怔住了。他似乎见过这个女子，但是偏偏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她说不上是绝世美人，但是举止之间却透露着一种独有的气质与魅力。汤公子眯了眯眼睛，他试图想看清在面纱后的这个姑娘究竟长得是什么模样，姑娘并不闪躲，但也没有主动去用动作或者眼神撩拨。真是像冰一样，汤公子想。“银荷，这位公子是我的挚友，他平日里也略通音律，今日你就为他抚奏一曲罢。”邹飞虎开口说道。“银荷遵命。”女子轻轻向汤公子点了一下头，便在琴后坐了下来。琴声渐起。这是熟悉的江南曲调，尽管琴筝无法弹拨出琵琶的辗转反侧，但仍然能让人感到直击心底的触动。那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悲凉，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回忆，是“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的痛楚。汤公子默默地伫立在琴前，他的思绪已经被琴声带向了另一个世界，他恍惚间听到妻子的洗衣声、家婢的喧闹声、儿女的欢笑声，以及隐约听到的、来自邹飞虎的歌声：“念当初泪洒相思地，叹现在悔融西湖里。望远方尽是衰草离离，凝湖水还是泪涟弃弃！”4歌声伴随着琴声越来越清晰，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奏完，汤公子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已被泪水淹没。邹飞虎和银荷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汤公子。半晌，汤公子稳定住了情绪，方才向二人施礼。正准备转身离开，邹飞虎突然问他：“银荷好不好？”汤公子几乎是本能地回答：“此心安处是吾乡。”“你对她有意吗？”汤公子低下了头。邹飞虎笑了：“你们自己聊聊吧。”十三汤公子，我知道，你的心里还是忘不了你的家人。请相信我，我与你有着同样的感受。顺治六年，我四岁，和我的父母、兄姊一起住在广州。我父母以采茶为生，那几年岭南逃难的人多，大家并不喜茶，明亡之后朝廷也不再收购贡茶，所以我们家的生活一直过的很清贫。但是我们从不觉得苦累，我们一家人会经常坐在一起，分父亲回家的路上拾得的大户人家丢弃的猪头肉，或者边唱着歌边帮母亲摘茶炒茶，那是我们穷人家的幸福。但是那一年，一切都变了。那年冬天，尚可喜带着他的十万大军攻打广州城5，城破的时候，我第一次在坚强的父母眼睛里看到了绝望和无助。我亲眼看着他们把长矛刺进父亲与兄长的胸膛，然后把我的母亲和姊姊拖到屋里，任凭我在屋外听到她们惨叫的声音从微弱到消失。他们还想抓住我，但我靠着平常玩乐时熟悉的水性跳到了海里，拼命地游啊游啊，一直游到筋疲力竭，所幸我抓住了一块木筏，才没有让自己沉下去。我在海面上漂了三天三夜，才被一个渔夫救起，然后就送到了乌程。在那里，我被一家姓庄的人家收养，他们开始教我学习琴棋书画、四书五经，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了原来除了采茶，还有别的事情值得我去做。那段时间，我在庄家每天都会偷偷地祭拜在南方死去的亲人们，有一天老爷发现了我的这个举动，骂我吃里扒外、不知好歹，之后就再也没有正眼瞧过我。我也知道，从那时起，他们也就准备把我给送走了。到了顺治十七年，有一天，一个归安的县令来庄家做客。可能是老爷发现了他看我的眼神不对，也有可能是他主动向老爷提出了要求，当天晚上，老爷就把我送到了县令家里。是的，汤公子，你没猜错，这个县令就是吴之荣。我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就要摆脱寄人篱下的生活，终于可以跃上枝头了。但事实证明，我又错了，吴之荣是个始乱终弃、喜新厌旧的家伙，我在他家里住了不过十日，他就因为在青楼看上了另一个姑娘而勒令我滚蛋，甚至连一文钱也没有留给我。我又不愿去青楼谋生，别的需要短工的地方又不需要我这样的姑娘，已经无路可去的我想到了自尽。我把从庄家带出来的铜镜当掉，换了一尺白绫，选择在距离归安县城几十里外的山谷里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果我没有死成。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我见到了邹飞虎，他说是他的人救了我。我一开始很害怕，我不让他们任何一个人靠近，甚至拒绝吃他们的东西、喝他们的水，我觉得他们和以前的那些人一样，还是想要利用我，然后把我抛弃。到了后来，我才慢慢感觉到，他们并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他们中的很多人同我一样，都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或者是在山穷水尽之时被人拯救。我逐渐接受了这种生活。尽管这样，我仍然忘不了我的家人。即使是现在，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我的父母兄妹当时的样子，这让我感到极度的痛苦。所以我开始学习鼓琴，我把我所有想对我的家人说的话全部倾诉在了琴弦之上，我希望有一天，有一个人能够听懂我的琴声中隐藏的那些话语与情绪。今天，我遇到了。汤公子，我并不是要你去接纳我与你成婚，我尊重您的夫人，你的经历我感同身受，我也曾经有过不光彩的过去，所以我并不会强求。但是，我真的希望能够和你生活在一起，我需要有一个人能够陪着我，重新让我感受到“家”的存在。我想，这也是汤公子你想要追求的东西。谢谢你，汤公子。我走了。不，你别走。就留在这里吧。已经不早了，我可能留不了多久。能留多久，就留多久吧。尾声康熙十二年，南洋爪哇岛。汤志瑜今年已经八岁了。长期在沙滩边玩耍的他被晒的黢黑，身体很结实，会说一口流利的爪哇语，俨然一个小力士的样子。但他的父母也没有放松对他的汉语文化教育，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可以轻松地读完《孟子》和《大学》了。这天下午，他欢快地跑进架在海边的小木屋里，他边跑边喊着：“爹，有来自飞虎叔叔的信！”屋里坐着的是汤公子，他看着满头大汗的汤志瑜，笑着对他说：“你来拆信吧。”汤志瑜晃晃还沾着海水的信封：“上面写着‘汤公子亲启’呢！”“我不介意。”得到了许可的汤志瑜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信封，正准备看信里的内容，他父亲冷不防地补充了一句：“读给我听。如果读错了一个字，罚你绕着屋子跑三圈。”汤志瑜一下子显得有点失望，不过他很快就缓了过来。不就是读信嘛，谁怕谁。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念起来：“汤公子：展信如晤。不知你和银荷在爪哇生活的可好？志瑜可好？此次寄信有二事相告：一是继吴之荣康熙四年被天雷击死6后，朱国治亦已于云南为吴三桂所杀，尸体为吴三桂将士分而食之，尸骨无存7。大仇得报矣！二是私事。半年前你寄信来，称爪哇岛越王头8颇多，鲜嫩多汁，美味无二。我等久居江右，无缘得尝，然心头馋意顿起，不能不品之而后快，特命使者驾舟至公子处，望多赠几个越王头为盼，哈哈！”汤志瑜念完，朝父亲挥了挥手里的信纸，便欢快地溜出去玩耍了。走进屋子里来的，是银荷。“信上说什么了？”“朱国治死了。”“还有呢？”“邹飞虎派的使者恐怕就快要到了。”银荷“咯咯”地笑了起来：“还是十年前的那艘船吗？”汤公子回头看着银荷，也笑着问她：“十年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吗？”“我当然记得。“那天凌晨，月尚未落下，邹飞虎便派人唤我们俩过去。我们还未坐定，邹飞虎就开口说：‘我平日里最宠银荷，就想把她许给一个好人，既然汤公子你愿意接纳她，那你们俩就即刻启程，去爪哇岛共度余生吧。’“你当时有些茫茫然不知所措，还是我给你使眼色，你才答应了下来。我知道，让你离开父母之国，去往遥远的南洋，是个艰难的决定。但只有这样，你才能够放下在那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开始崭新的生活，你如此，我也如此。“走之前，邹飞虎给了我们一封信，是用爪哇语写的，他把他之前留在爪哇岛的所有土地财产都留给了我们。他说反正他也不会再去这么远的地方了，与其便宜了别人，还不如交由我们支配，这样他还宽慰一些。”汤公子打断了银荷：“那你还记得那艘船吗？”“记得，当然记得！那是一艘小船，我们上船的时候还在奇怪，这么小的帆，猴年马月才能漂到爪哇岛去啊？结果船一出海，那个大块头船夫就像变戏法似的把小船帆换成了大船帆，一路漂洋过海来到这里。对了，说到这，船夫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银荷正要说下去，屋外传来了汤志瑜的大喊：“爹！娘！有船！有船来了！”汤公子走出木屋，银荷就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臂膀。他们都看到了，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艘挂着大船帆的小船正在慢慢地驶近，船头站着的老林，正在夕阳的照耀下向他们兴高采烈地挥手。（完） 狼山：位于南通境内的一座山，被称为“江海第一山”。 ↩ 夏布：以苎麻为原料编织而成的麻布。因麻布常用于夏季衣着，凉爽适人，又俗称夏布。 ↩ 逃牌：逃犯的名牌。明清时期，一旦出现犯人逃遁的情况，朝廷都会向各地官府发放逃牌以便缉拿。 ↩ 念当初……：昆曲《浣纱记》范蠡唱段，由明代戏曲作家梁辰鱼改编创作。 ↩ 攻打广州城：顺治七年十一月，尚可喜与耿继茂指挥的清军在围困近十个月后，经过艰难的战斗，终于攻破广州城，随后对据城死守的广州居民进行了长达十天的大屠杀，史称“庚寅之劫”。 ↩ 天雷击死：“康熙四年七月，吴之荣归自闽中，行至半山，狂风骤起，雷电交加，之荣随成疟疾，寒热夹攻，两日而死，人皆称为天雷击死之。”（范韩《私史记事》） ↩ 尸骨无存：“（朱国治）后于康熙十一二年复抚滇中，值吴三桂变，提去开膛枭示。”（无名氏《研堂见闻杂记》） ↩ 越王头：即椰子。 ↩
本文灵感来源于徐珂《清稗类钞·义侠类》中《邹飞虎脱汤公子于囚》1一文，结合部分史料和文学作品进行了小说化的创作和加工。囿于作者的知识水平与文学素养，可能存在诸多错误，还望各位大家不吝指出。感谢路亦为灯的约稿邀请。头图来自摄影师Padrinan，基于Pixabay License协议创作。一汤公子被抓走的时候，是康熙元年的中秋节。这一年，年仅九岁的爱新觉罗•玄烨刚刚开始自己漫长执政岁月中的第二个春秋，年号也才从属于他不幸染上天花而早逝的父亲的“顺治”改成了“康熙”。让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去管理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是不切实际的，所以鳌拜们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辅政大臣。但是这些事情发生在京城，和远在千里之外扬州府2的汤公子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他算半个读书人，家境优渥的他从小就被父母送到了教书先生面前，终日温习四书五经。然而汤公子命途多舛，从崇祯到顺治屡试不中，慢慢也就磨没了考取功名的兴致。尽管考试成绩不理想，但他却结交了一群江湖中人，平日里经常三五成群，开怀畅饮，纵论天下之事，倒也过得悠闲自在。他和青梅竹马的妻子在十年前奉子成婚，前不久又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一切都在向最美好的未来发展。直到今天。汤公子一直很疑惑，自己到底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才要被锁上镣铐关在囚车里游街。他一开始想到，会不会是因为他在高谈阔论时一时失语被人攻讦，但这个可能性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因为他在囚车里向外张望的时候，分明看见了他正在道路两旁面露焦急神色的江湖伙伴们。那么，又或是有人看中了他家里的土地与钱财想要占为己有？汤公子平常为人仗义豪爽，几乎从不与人结怨，唯一可以称得上是敌手的人远在五百里以外的湖州府，怎么可能手眼通天追杀到扬州来？难道说是他的妻子、奴婢与人结怨？不，这就更不可能了。他的妻子深居简出，奴婢也颇知礼仪，根本不会与人有任何口角争执，更不会招惹到什么官员——更何况，他们家同当地衙门里的人物关系都不错，怎么可能因为府上贱人的三言两语就大动干戈呢？对了，还有一种可能性。汤公子突然想到，顺治十八年江南哭庙案3，汤公子为了营救金圣叹四处奔走，一度触怒了当时的江宁巡抚朱国治4，但后者当时还有通海案5和邪教案6三案共审，仅处死者就有一百二十余人，根本无暇顾及汤公子。况且这些案件都已经结案，怎么可能在数月之后又反过来揪住汤公子不放？汤公子就这样想着，直到囚车的车轮不再滚动。还没等汤公子反应过来，他就被人恶狠狠地拽住了铰链，从囚车上拽了下来，颤巍巍的几乎要站不稳。他并没有在明亮的地方停留太久，很快就带进了不见天日的监狱内。前面是一个分岔路口，通往不同的牢房，牵铰链的人毫不犹豫地把汤公子引向了右手边的方向。在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汤公子悄悄地抬起头，看到房梁上一个硕大的隶体字：死。二“砰！”汤公子已经记不清楚这是他第几次被提审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类似的事情他经历过无数次了。对方问的都是些他听不懂的问题，诸如“庄廷鑨7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之类，一开始他还会义正词严地反驳说自己不知道，到了后来他连张口的兴致都快没有了。“啪嗒。”这是枷锁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再然后是摔案卷声，再再然后是“我是江宁巡抚韩世琦”8的粗犷开场白，汤公子早就快背下了。但是一分钟过去了，一切还是很寂静。汤公子诧异地抬起头，面前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汤公子，我们又见面了。”汤公子花了好一会儿才从愤怒的情绪中稍稍缓和下来。面前的这个人他太熟悉了，身材矮小，面容冷峻，双眼却燃烧着贪婪的光。汤公子的面部肌肉颤动着，一字一顿地念出对方的名字：“吴之荣。”吴之荣9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吧我亲爱的汤公子，居然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你。”汤公子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失态。他和对面这个叫吴之荣的人上一次见面是在顺治十年，彼时的吴之荣还在湖州府归安当知县，搞了一个所谓的“代役银”10，弄的全县上下民怨沸腾。当时汤公子正好和几个朋友在归安游历，从官府的板子下面营救出了几个前去抗议、但却被打成“妨碍公务，扰乱治安”的年轻人。了解到事情的原委之后，汤公子气愤难平，直接修书一封，找到了浙江布政使参议李廷枢11，后者告到了浙江巡抚萧起元12处，吴之荣被革职查办——这也是汤公子唯一一次和吴之荣有过正面交锋——可是，他早就听闻吴之荣已被判死，为什么又重新回到了知县任上，自己反倒成了阶下囚？吴之荣看出了汤公子的心理活动。他毫不客气地扯了一张竹凳，坐在汤公子的身边：“既然你弄不清楚情况，我还是跟你简单说说看好了。”“顺治十年，我托你的福，被李廷枢攻讦罢官。可惜你不知道，李廷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除了担任浙江布政使参议，还做着浙江粮道，整个江南地区一大半的河道漕运都是他在负责，因为这个他没少捞银子。既然他不让我好过，我也就不让他好过。“我也不是没打过你的主意，可惜汤公子你远在扬州府通州，而且我手里也没你的把柄。更主要的是，顺治十一年，调任浙江巡抚的是原来的巡按秦世祯13，土国宝的例子还在眼前14，纵使我有再大的能耐我也不敢在他面前罗织你的罪名。“但是李廷枢就不一样了，他劣迹斑斑，民怨沸腾，我想扳倒他简直易如反掌。到了顺治十二年的春天，我和他一起被押回了杭州。在狱中，我跟他做了五年的同窗，居然已经成为了朋友。“顺治十七年，皇恩广施，我和李廷枢得以大赦，刑部在几年前下的绞刑的判决书已经不再有效力了。我出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机会报复你们这群耽误我平步青云整整六年的王八蛋……所以我重新捐了一个归安知县15，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属于我的、不属于我的，我都要拿回来，全部！”汤公子再次愤怒到了极点，他压低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了他的问题：“那秦大人呢？他肯定不会放任你胡作非为的……”吴之荣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放肆：“秦世祯？顺治十二年，郑成功拿下了舟山，当时他正好是操江巡抚，难辞其咎，李率泰16上疏弹劾，皇上就革了他的职17，没几天就死了。”说完，吴之荣往前一探脑袋，挑衅似的诘问：“怎么的，你还指望秦大人来救你？”汤公子已经快要崩溃了，他现在满脑子都被愤怒、疑惑、悲痛等等各种情绪包裹着，混乱到无法思考。他有些看不懂眼前的这个人了，这个在他看来就是一个作奸犯科的跳梁小丑的家伙，居然能从死罪中豁免，成为了现今局势的把控者。汤公子试图从他的言语描述中找到一丝破绽，但是吴之荣的说辞天衣无缝，尽管汤公子不愿承认，但可能这就是事实。吴之荣并没有让汤公子在纠结太久，他“啪”的一声拍响了桌上的醒木，用整个监牢都听得见的音量大声说道：“归安知县吴之荣，因庄氏史案提审汤公子，闲杂人等回避！”三汤公子不经意间能发现，与他同处一个监牢内的另一个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这个狱友很明显就是“狱霸”的代表人物。从汤公子进来的第一天起，狱卒就对这位“狱霸”礼让三分，不仅从不上刑，而且好酒好菜伺候着。和他相比，汤公子简直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不仅如此，还经常有所谓的“小弟”来看望“狱霸”，还会捎一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官府公文给“狱霸”过目。看来这个“狱霸”跟我差不多，还读过几年书，汤公子自嘲地想。不过这个“狱霸”和汤公子还是有些不同，汤公子一看就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酸楚文人，“狱霸”却是一个面目黝黑，青筋暴露的大力士模样。虽说汤公子也结交了一些武功高强的豪侠，但是很明显，在监狱这种单挑盛行的环境下，汤公子必败——不对，应该说必死无疑。今天的气氛与往日有了显著的变化。“狱霸”的小弟又来了，但这次聊天的时间比以前要久的多，而且他们在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会往汤公子身上瞟——汤公子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他们的确特别在意自己还是自身太敏感。“你过来一下。”“狱霸”突然对汤公子说道。这是汤公子入狱之后，“狱霸”第一次主动和汤公子交流。在此之前，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听到这个要求，汤公子两手一摊：“腿被打断了，动不了。”汤公子说的也是事实。自从吴之荣接手了对他的审讯，汤公子就没有一天好日子，各种酷刑轮番而上，被打折了一条腿也就不足为奇了。“那你也给我过来！”“狱霸”提高了音量。汤公子冷笑一声，扶着墙壁慢慢往前挪。他的位置在牢房的一角，手脚并用向前移动确实需要费一些时间。过了良久，终于爬到门口的汤公子抬起头，正要张口，门外“狱霸”的小弟突然瞪圆了眼睛，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金坛于元凯，叩见汤公子！”汤公子脸上写满了惊愕。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狱霸”。“狱霸”没有于元凯那么大的反应，他微笑着看着汤公子，嘴唇微微颤动着说：“我是邹飞虎。”原本跪在地上的汤公子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向后跌靠在了墙壁上，眼睛里说不清楚是激动还是震惊。四此时已经是午夜时分，邹飞虎招呼狱卒过来连哄带骗把他轰了出去，偌大的牢房内外只剩他们三人。很明显，今夜，他们都有很多话想说。最先开口的，是邹飞虎。“元凯，你先说说看，后面的事情吧。”“好，好……”于元凯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说道：“就从顺治十八年开始说吧。”“通海案发之后，金坛县令任体坤18和江宁巡抚朱国治沆瀣一气，宁滥勿缺地把所有人都给抓了，其中就包括我和于颖19，以及乌程姚氏兄弟20，他们的目标很清晰，就是要扳倒金坛和乌程两个最大的家族。“我们一开始认为这可能就是个误会，姚延著是江南按察使，姚延启当时是工科都给事中，虽然不能说是什么大官，但至少不会有人敢对他们动手吧。至于我和于颖，虽然暗里有过同反清队伍共同对抗清军的历史，但我们兄弟二人从未与郑成功有染，更不会有所株连，何谈通海？”说完，于元凯抬头看了看汤公子，汤公子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于元凯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但是朱国治不是这么想的！这个变态，他就想把我们所有人赶尽杀绝！任体坤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自己人，结果被他利用直接投进了死牢；姚延著被他按下了一个‘疏纵’的罪名，绞死的那天，江宁罢市；还有你知道的祁氏兄弟21，祁六公子流放宁古塔，杏庵先生抑郁成疾，死在了他的奕庆楼里……”汤公子此时已经是泪流满面，说不出一个字来，是邹飞虎在一旁问道：“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那还要多亏了汤公子！”于元凯说到这，又起身向汤公子深深叩首，汤公子也予以回礼。于元凯接着说：“汤公子历来与江左三大家22相处有善，互有书信往来，其中尤以芝麓先生交情最深。我在广州期间受汤公子介绍与他有旧，这次又假汤公子的名义修书向他求援。所幸芝麓先生救我于水火，致信昭圣太皇太后23得赦，才能保住自己这一条命。”说完，于元凯又向汤公子行了一礼。汤公子深深叹息一声，也不再说话。打破沉默的又是邹飞虎。他问于元凯：“家母……还安好吗？”于元凯还没有开口，汤公子伸手拉住了邹飞虎的衣服：“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邹飞虎笑着说：“你都能进来，我就进不来？”汤公子一时语塞，于元凯怕他尴尬，赶紧接过话茬：“其实，这也是朱国治干的好事！飞虎兄早年在燕山一带劫富济贫，打崇祯年间就是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了。顺治五年，朱国治授固安知县，就开始想法设法拘捕飞虎兄，但是屡战屡败，反而固安县衙门都被被飞虎兄夜袭，摔碎了牌匾。到了顺治十六年，朱国治调任江宁巡抚，本来飞虎兄以为无虞，结果……”“结果他们找到了家母。”邹飞虎在黑暗中慢慢地说，“我虽然是燕山人士，但老家却在萧山县。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家母从萧山带到归安，就关在咱们现在这个地方。我不忍看到老母受苦，主动投案，才换得老母回家。现在道上的兄弟已经帮家母转移到了琼州养老，我已经无欲无求了。”说完，邹飞虎闭上了眼睛，不再张口。“那么，汤公子，你呢？”于元凯问道。“我……我和岳飞将军一样。”汤公子沉默了半晌，这样回答。“岳飞？您是说……”“岳飞，莫须有的那个岳飞。”五事情要从顺治十七年说起。那一年，乌程地主庄允诚为了纪念自己的儿子，五年前病死的庄廷鑨，把他生前从朱国桢24那里购得的《明史》刻成了《明史辑略》公开发行。第二年，湖州知府陈永命25知道了这件事情，告发者正是归安知县吴之荣。这个吴之荣，原本被判了死罪，但是在狱中四处奔走行贿，最终不仅顺利出狱，还回到归安当上了知县。事情很快传到了庄允诚耳朵里，胆小怕事的他赶紧向陈永命行贿数千两白银，换得后者不再审理此案，同时还托人打通了镇浙将军柯奎26、江南提督梁化凤27和浙江巡抚朱昌祚28的关系，但是吴之荣却没收到一分钱的礼金。不仅如此，庄家人还动用黑白两道，把吴之荣给遣送出了浙江。吴之荣大怒了。他在康熙元年的正月直接携带《明史辑略》上京，朝廷震怒，鳌拜直接指派刑部侍郎罗多赴杭办案，意义不言自明了。其实整件事情与我并没有关系，庄氏从来没有与我有过任何交集，我在之前也未曾与此事有所关联。事情出在苏州浒墅关主事李继白29身上，我曾经在赶考路上与他同行过，是我的一个朋友。这位顺治十二年的乙未科进士是个爱书如命的人，听闻《明史辑略》已经刊印发售，他也想买一本来看看，但是无奈浒墅关榷货公务繁忙他无法脱身，正巧我家的仆人去浒墅关办理过关事宜，他就让我的仆人去阊门书坊为他购置了一本《明史辑略》。没想到吴之荣居然连这个也查得到，更没想到，他居然会把这件事情怪罪到我的头上！但是想想也并不奇怪，当时就是我和秦世祯大人把他送进的监狱，他这种卑鄙的小人，一旦有罗织的机会一定会加倍奉还。李继白最后一次给我寄信是在中秋节前三天，他说他要赴京办事，现在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我的仆人可能也要被株连，更不要说我的家人了。元凯，请你在出去之后，到我在扬州的府上一趟，把这封信带给我的家人，是给我夫人的绝笔，我想我可能没有办法出去了，请她带着我的儿子和女儿，未来好好生活；飞虎兄，如果我的妻儿尚且安好，麻烦你带着他们逃走，逃的越远越好……六好久没有看到这么灿烂的阳光了。汤公子跛着腿，在杭州的大街上蹒跚地走着。拐过酒肆茶楼，汤公子正好看见了自己九岁的儿子飞奔着向自己冲来，远处站着自己的妻子，怀里抱着可爱的女儿，两个人都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笑靥如花……“汤公子……汤公子！”汤公子从睡梦中惊醒，眼前的人却是邹飞虎。他心里有些失落，没好气地把他推开，他突然看到了正在牢房外等候的于元凯。这个时候汤公子才发现，他们的脸色都有些凝重。于元凯正要开口，又是邹飞虎拦住了他：“汤公子，元凯接下来说的事情，请你做好心理准备。”说罢，邹飞虎并没有给汤公子追问的机会，示意于元凯直接和汤公子对话，他自己则背过身去，不再发声。“汤公子。”于元凯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刚从您府上回来。”汤公子面无表情。“吴之荣极尽牵扯之能事，汤公子的家里原先被判了株连之罪，全数问斩。幸得吴葛如30拼死营救，才改了徙刑，流放宁古塔。只是……”“快说！”汤公子依旧面无表情，但是声音已经开始颤抖。“汤夫人……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抱着令爱……投……投井了……”晴天霹雳划过，汤公子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我的儿子……总应该……”“令郎他……染上了风寒……没有人照顾……也……汤公子？汤公子！”汤公子重新醒来的时候，于元凯已经走了。邹飞虎坐在斜侧，看着汤公子，递给他一个馒头，也不说话。汤公子乜斜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不吃。”邹飞虎也不强求，把馒头放了回去。沉默了几秒钟，邹飞虎突然说：“你想出去吗？”汤公子的眼泪又簌簌地落了下来：“人都没了，出不出去还有意义吗？”“可至少你还活着。”“覆巢之下无完卵。”“我可以帮你远走他乡。”“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邹飞虎突然冲过来，揪住汤公子的衣领，用低沉的声音龇牙咧嘴地吼道：“听着，你的家人是因为你而死的，你的身上流淌着的是你汤家最后的血脉，你要是死了，你们家就绝后了！”汤公子一瞬间被骇到噤声，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理智。他抬起眼睛，与邹飞虎四目相对：“就算你说的对，我又怎么出去呢？”邹飞虎邪魅一笑：“我有的是办法。”（未完待续） 邹飞虎脱汤公子于囚：通州汤公子豪侠自喜，结交当世知名士。康熙时，庄氏私史祸发，怨家因以讦公子。当道穷治，家破，婢仆星散，所亲莫敢问。夫人闻家族给配披甲之耗，夜抱幼女投井，九岁子亦憔悴死。公子入狱，自分必死，心夷然。同系有一囚，短发鬅髻，高颧突颡，面黑而黝，虬筋结体，狱吏伺之谨。公子初至，囚颇侵之，公子不怯亦不怒，囚大叹服。久之，竟彼此无间。乃知囚固燕山大盗也，号飞虎，劫案半天下，平时吏莫能捕。后乃侦知其母在江南，执以下狱，将杀之，飞虎乃诣官自陈，以释其母。公子亦夙闻其名也。狱中飞虎之徒党犹时相往来，狱吏畏其势，贪其贿，弗禁也。一日，又有人访飞虎，人去，飞虎以家事告。公子痛哭曰：“尽矣，奈何？”时公子已自诬服，案且定，刑有日。飞虎忽谓公子曰：“吾向者不能为君援手，以吾弟未至故。今旦晚且至，当可相救。”公子涕泣曰：“覆巢之下无完卵，孑然一身，生亦何聊？不愿救也。”飞虎曰：“不然，今一家血胤，系于君身，君若死，是绝嗣也。必及吾弟之来也而谋之。”越一日，有少年至，短小精悍，见飞虎，语刺刺不休，多廋辞，公子莫解。飞虎曰：“是吾弟也。”公子在囚中，夜恒危坐不成眠，是夜，忽闻有香一缕，若因风飘至者，氤氲馥郁，令人意释。公子觉倦，顾禁卒及诸囚亦欠伸不已，须臾，悉入黑甜矣。公子既醒，忽见日光一片直照己身，此日光者，自入狱以来，数月所未得见也。大讶，视己身，乃在小室中之木榻，无复桎梏囹圄矣。旋闻橹声咿哑，始悟身在舟中。略一转侧，则一人趋入，少年也，顾公子曰：“君醉醒耶，昨日劝少饮一杯，我言如何者？遽烂醉如此。今日逾午，舟过狼山矣。”且语且示以目，公子亦佯与应答。舟人进汤沐，公子披衣起，听同舟人谈话，则一舟人皆估客也。少年亦自称为金姓，适贩夏布于江右，而称公子为伙友。行数日，抵苏，有小舟来迎，少年将公子登小舟，直趣太湖。舟行多僻港小汊，与官河不相接。时一泊村镇，闻人言纷纷，通州出巨案，钦犯被劫矣，公子心悚栗不自安。久之，公子望见十里外青山叠叠如屏障，俄而愈近，则于山坳见阡陌蜿蜒，茅屋相比。少年亟引公子登岸，行数十武，有瓦屋数椽，公子入，则飞虎已迎于堂，指少年曰：“此吾弟，名海鹏。”问得脱之因，则少年当夜先掣州守印置其夫人镜奁上，下压一纸曰：“劫狱者，邹飞虎也。今告汝，慎汝头。”乃入狱脱公子。州官晨起，见印及字，大惊，复闻公子被劫，益惶惑不知所为。疑狱中所系非其人，吏胥得飞虎金，亦为左右之，遂释之出。公子舟行凡五日，飞虎被释才三日，竟先至。自是公子遂居山中，然每念家室流离，辄欷歔涕下。飞虎兄弟日从公子闲谈，皆江湖豪侠事，公子亦藉以自遣。有时闻后堂琴声悠扬飘渺，一往三复，公子听之，知为妇人，初不之问。相习既久，偶为飞虎言之。飞虎顾左右，左右趋入，须臾，珠帘高卷，有少妇练衣素裙，微步姗姗而来，一雏婢可十三四，抱琴立其后。飞虎曰：“此吾甥女银荷也，生十九年矣。曾嫁杭州某生，不幸见弃，其父母俱亡，憔悴万状，吾故迎之以归。”因顾女曰：“此尊客，不必避，客悦琴声，盍为一奏。”公子敛容起谢。妇纤指微拂，悲怆伊戾之声顿从弦起，曲未及终公子泪下。琴阕，飞虎顾公子曰：“亦有意乎？”公子仓猝不能答。飞虎笑曰：“我知之，君诺矣。”是夜遂成礼。明旦，飞虎谓公子曰：“君文人，绿林中可暂居不可久。吾数年奔波各地，为此女谋快婿，不图于缧绁遇君。今获所天，君亦有室，两人事完矣，舟在山下，便可成行。”公子茫茫然不知所之，妇阴目公子，令应之。乃登小船出海门，易大艑，竟飘洋去。飞虎故有商馆在南洋爪哇岛，舟抵岸，则商伙引领以待。出飞虎函，言此馆为甥女奁赠，自是公子遂居于岛。 ↩ 扬州府：据徐珂《清稗类钞》原文，主人公为“通州汤公子”。清初通州一般指顺天府通州（即现北京市通州区一带）或扬州府通州（即现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一带）。考虑到下文提及的相关地点（如“狼山”“江右”等），扬州府通州应更符合故事的发生地。 ↩ 哭庙案：顺治十八年，顺治帝驾崩，新任吴县县令任维初，私取公粮三千余石，又逮捕交不出补仓粮的老百姓。以金圣叹为首的几个秀才，因同情农民的遭遇，写了“揭帖”到哭灵场所控告县官，金圣叹将矛头指向包庇部下的巡抚朱国治。最后金圣叹等十八人被判死罪。 ↩ 朱国治：顺治四年贡生，授固安知县，擢至大理寺卿。顺治十六年，任江宁巡抚，搜刮无度，人称“朱白地”。 ↩ 通海案：顺治十六年，郑成功为支援云贵的南明永历帝，由崇明进长江，与浙海抗清将领南明兵部侍郎张煌言会师，一时间东南震动。明室遗民暗中接应，准备恢复明室。清廷为镇压江浙一带反清复明活动，曾对湖州、绍兴等地进行通海专案清查，朱国治“欲行杀戮以示威”（无名氏《哭庙记略》），兴通海大狱，滥杀无辜，株连甚广，“其时被祸者衣冠之族八十三家”（顾予咸《翰林院左春坊左庶子陈公墓表》）。 ↩ 邪教案：即“大乘、园果诸教案”。据缪荃孙《江苏省通志稿大事志》载：“（顺治十八年六月）丙午，溧阳县妖人端应国、妖妇曹氏妄称大乘邪教，煽惑愚民。江宁巡抚朱国治捕获以闻。” ↩ 庄廷鑨：字子襄。浙江乌程南浔（今湖州）人，清初重大文字狱“庄廷鑨明史案”的主要当事人。 ↩ 韩世琦：汉军正红旗人，祖籍山西蒲州，清朝初年封疆大吏。据无名氏《清堂见闻杂记》载：“江南三大案”后，朱国治知道吴人对他恨之入骨，便以“丁忧”的名义暂时离职，朝廷派遣韩世琦接任。但后者尚未到岗，朱国治担心吴人生变，便仓皇从江南逃离，龙颜震怒，将其革职为民，直到康熙十二年才复出，担任云南巡抚。 ↩ 吴之荣：祖籍江西抚州，旗下人。自顺治七年任归安县（今属湖州南浔区）知县，因贪赃被革职查办。 ↩ 代役银：即“纳银代役”，吴之荣在归安知县任内，一年内征收的代役银在数十万两以上。“行之三四年，额外所得之代役银，已数十万矣。”（费之墀《恭庵日记》） ↩ 李廷枢：江南江宁籍，吴县（今属苏州市）人。顺治四年中式丁亥科三甲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检讨。 ↩ 萧起元：辽东人，隶汉军八旗镶白旗，在清顺治二年接宗灏任常州知府，不久升任浙江巡抚。 ↩ 秦世祯：汉军正蓝旗人，初籍广宁，清初官吏。顺治十一年，擢浙江巡抚。 ↩ 土国宝的例子：土国宝，山西大同县人。顺治五年，官至江宁巡抚。据《江苏省地方志》第十二卷《清顺治·督抚》载：“土国宝（顺治八年）十月丙辰，以巡按秦世祯劾革讯，十二月丁巳自缢。” ↩ 重新捐了一个归安知县：事实上，彼时的吴之荣尚为平民，此处为虚构。 ↩ 李率泰：本名延龄，汉军正蓝旗人。顺治十年授两广总督，打击南明桂王政权。顺治十三年调闽浙总督。 ↩ 革了他的职：“寻以李率泰等疏论成功陷舟山，世祯不能辞咎，与佟岱并夺官。卒。”（《清史稿》卷240《列传二十七》） ↩ 任体坤：金坛县令。郑成功率明军收复镇江后，任体坤出城投降。明军败退，任体坤担心事败，诬告金坛人民造反纳降，并列出名单，称部分人为明军内应，通海案由此事发。 ↩ 我和于颖：于元凯和于颖均为金坛著名反清志士，郑成功麾下骁将。下文称他们“从未与郑成功有染”，系虚构。 ↩ 乌程姚氏兄弟：姚延著，浙江乌程人，同进士出身。除广西庆远府知府，官至江南按察使。其兄姚延启，同进士出身，官至工科都给事中。 ↩ 祁氏兄弟：祁班孙，浙江山阴人。清初文学家、戏曲家、游侠，人称“祁六公子”，“颖悟绝伦”，诗文清丽，不假雕饰。善剑术。其兄祁理孙，字奕庆，号杏庵。明末清初藏书家，有“奕庆楼”藏书四万余卷。 ↩ 江左三大家：即清朝早期诗人、散文家、文学家、文学理论家钱谦益、吴伟业、龚鼎孳的并称，籍贯都属旧江左地区，故时人称江左三大家。下文所提“芝麓先生”，即指龚鼎孳。 ↩ 昭圣太皇太后：即后世所称“孝庄文皇后”。有传言称，于元凯在龚鼎孳夫人的斡旋下，得到孝庄文皇后的赦免，从而得以开释，但未见任何史料佐证。 ↩ 朱国祯：浙江乌程（今湖州）人，明朝内阁首辅。著有《明史概》一百四十二卷。 ↩ 陈永命：镶蓝旗汉军人。顺治九年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检讨。升任湖州知府，与李廷枢友善。 ↩ 柯奎：时任镇浙将军。据王日桢《南浔镇志》载：吴之荣最开始找到的就是柯奎，但柯奎对这件事情并不感兴趣。后来案发，柯奎以“满人不识汉字”免于一死。 ↩ 梁化凤：陕西长安县人。顺治三年武进士，为清廷平定山西出力甚多。顺治十七年，擢苏松提督，加太子太保、左都督，不久改任江南提督。 ↩ 朱昌祚：山东高唐人，顺治十八年，出任浙江巡抚。《清史稿》称其“清廉沉毅”，“浙人德之”。 ↩ 李继白：直隶临漳县人，顺治十二年乙未科进士，历任户部员外郎。 ↩ 吴葛如：即吴六奇，字鉴伯，别字葛如。广东海阳人，拜潮州总兵，以功升为广东水陆师提督。据张兵、张毓洲援引钮琇、觚賸《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续辑(940)》卷7：“私史祸发，凡有事于是书者，论置极典。吴力为孝廉奏辩，得免。” ↩
图片来自摄影师StockSnap，基于CC0 Creative Commons协议创作。在老板办公室慷慨陈词之后，唐一风登上了回家的公交车。时已入夏，午后的太阳晒在他的身上，多少有一些灼热感。这一天过得极为充实，再加上闷热的天气，使唐一风感到了一丝疲累。现在的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十分钟前有如此的信心，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立誓成为网络设计师，对于他这种除了会装个浏览器和玩一些网页游戏的人来说，想在二十天内做出一个高端大气且不落俗套的网站简直是天方夜谭。他的心跳瞬间加速，但在一秒后又恢复了平静。唐一风终究是不会向困难屈服的，他这样想，周杰伦完成创作只要一首歌的时间，李白泼墨作诗只需杯酒相陪，牛顿被苹果砸中更是只要一秒钟而已，二十天，不短了，他们可以，我也一定可以。唐一风点开了自己的微博，向着自己二十多个粉丝和他相信正在悄悄关注他的千万人宣布，接下来的二十天，他将会闭门造车，为了自己的梦想砥砺奋进。点完“发送”的那一刹那，唐一风的眼前像放电影一样闪现了许多不同的画面，他看到了自己站在全市十大杰出青年的颁奖台上，他看到自己带领着几百人马准备在纳斯达克敲钟，他看到自己住进了全国最豪华的别墅，门前停着各种各样的豪车，家里放满了嘉世的手办。他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欢呼，没错，大器晚成，唐一风终究还是成功了，就在二十天后，就在这里……“啪！”唐一风的右脸忽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他眼冒金星地抬起头，看到模糊的银河系外一张女生的脸。“臭不要脸的，盯着本小姐的胸干什么！”“我……我没……”唐一风语无伦次。“你没什么没！大伙儿都看见了！死变态！信不信我削你啊！”唐一风想辩解，但是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能力。他面前的这个女生实在太漂亮了，就和他在十几年前上小学时遇到的那个女生一样，她让唐一风再一次感到了情窦初开的恍惚。唐一风有些站不稳，他想用手去扶门旁的把手，公交车恰到好处地转了一个弯，唐一风一个趔趄，摔到了女生怀里——他晕倒了。晕倒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那个女生“哎哎哎哎哎”的高频尖叫声。他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唐一风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进了派出所。唐一风试图站起身，但是一阵强烈的头痛感再一次将他推倒在冰冷的长凳上。窗外已经进入黑夜，路边烧烤摊的香气飘到唐一风的鼻子里，但他却没有心情去判断这一串猪腰子究竟是孜然的还是麻辣的。唐一风捂着发麻的后脑，想仔细回忆这几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失败了。他存留下来的唯一记忆是那个极具魅力的女孩儿，即使在脑海中她的轮廓已经模糊。此时一位民警经过，看到已经苏醒的唐一风，甩给他一张单子，说：“签了。”唐一风把A4纸拿起来快速扫了一眼，是一个简短的事件说明，大意是唐一风在公车上试图猥亵女子，结果不但猥亵未遂反而因压力过大而晕倒。警察看到唐一风有点懵逼，解释说扭送他到派出所的那个女生怕唐一风是碰瓷，不仅放弃了赔偿，而且还嘱咐说务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唐一风辩解说自己没有猥亵，但警察已经懒得再听他废话，说如果不签的话就按治安事件处理了。唐一风无奈，只好签字。临走的时候，唐一风问道：“送我来的那个姑娘呢？”警察哈哈一笑，说你还惦记人家呢。人家是个二人转演员，晚上还在市大剧院有演出，你就别动那歪心思了。唐一风又想开口解释，但是对方已经关上了门，只好作罢，转身离开。东北的夏夜要比午后舒服的多，温度湿度都适中，时不时还有一阵微风吹过，让人感到心旷神怡。但是唐一风却没有心思来欣赏这份景致，他满脑子都在想这混乱的一天：自己第一天上班，发现被骗，随后受到无数人在电话里的敷衍、咒骂和侮辱，准备辞职时揽过了网站设计的活，紧接着在公交车上遇到了让自己神魂颠倒的女生，结果自己却不够硬气地晕倒了。这不到24小时之内遭遇的事情实在太多，让唐一风多少感到有些难以招架。他决定回去先睡一觉，等明天再来梳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这时，一阵音乐从他的背后传来。唐一风扭过头去，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灯火通明的市中心。他看了看门口的招牌，破落的霓虹灯显示着三个大字：大——剧——院唐一风忽然想起了派出所的警察对他说的话，是的，就是这里，那个差点让唐一风长睡不醒的女孩儿就在这里演出，穿着二人转的专业戏服，挥舞着只有在东北才看得到的手绢，咿咿呀呀地哼着在年轻人看来早已过时的小曲儿。他原本想进到剧场里一窥究竟，但门口的售票处早已挂上了“售罄”的牌子。唐一风决定等一等，如果真的有缘分的话，他是能等到的。演出很快就结束了，早已摸清楚剧院构造的唐一风趁机溜到了挂着“演员通道”牌子的后门，只换了衣服、还没来得及卸妆的演员陆陆续续从这里鱼贯而出，唐一风借助着这群少男少女们手机微弱的亮光努力地辨认每一个人。他果然没有等太久，那个女孩儿实在太美、太美了，即便是昏厥了几个小时，唐一风依旧能在迷蒙的夜色中看清，她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抢在那个女孩儿的身前，大声说道：“您好！”女孩儿吓得魂飞魄散，粗犷的嚎叫声几乎划破了夜空。唐一风有些尴尬，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所幸女孩儿舞台经验丰富，对突发事件处理也算到位，没有过于失态。认清楚来人之后，女孩儿颤抖着问：“你来……干什么……”唐一风瞬间噎住了。对啊，我来干什么？好像连他自己也想不到自己来的原因。但一直不说话又显得自己太low，他只好硬着头皮信口开河：“我来……看你演出……”女孩儿“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你认真的？”唐一风的后脑又开始疼了，他咬着牙说：“对……对啊……”女孩儿这回放下了紧绷的神经：“你可拉倒吧，你还会看二人转呢？你知道啥叫正戏啥叫小帽啥叫小曲？你知道啥叫说唱伴舞绝？你知道什么是单出头双玩艺？”见唐一风愣着不说话，女孩儿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啥都不懂的，以后就甭来了。”说完，女孩儿悠然而去，留下唐一风一个人呆滞在剧院后门的黑暗里。过了不知道多久，唐一风才从石化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他突然发现，原以为自己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实际上却依然存在着知识的盲区。他琢磨了一下女孩儿留给他的话：“啥都不懂的，以后就甭来了。”那么这也就是说，如果我懂了，以后就可以常驻？唐一风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命题确实无懈可击。他再一次下定了决心，接下来要把二人转作为自己的学习重点。他拿出手机，准备发帖告知全世界自己接下来的目标。这时，他看到了自己在几个小时前发送的微博，他才猛然想起原来自己还包下了二十天设计一个网站的活。唐一风纠结了几秒钟，开始编辑起新的微博：“是时候永远说再见了……我决定自今日开始，刻苦利用网站设计以外的其他时间进行二人转的系统化学习……仅此而已了.........”点击，发送。唐一风长舒一口气，消失在了东北的浓浓夜色中。（未完待续）
图片来自摄影师Wasashi Wakui，基于CC0 Creative Commons协议创作。唐一风在大四那一年把自己的座右铭从“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改成了“厚积薄发，大器晚成”。这是一个很无奈的事情，因为在孤单地度过自己二十二岁生日之后，唐一风才发现自己不得不接受已经超过“神童”的年龄界限这一现实。想在两张皮之前出人头地已经是不可能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握当下。唐一风觉得自己和诸葛亮相比就差了一间茅草屋，可惜东三省寸土寸金，并没有一隅土地可供唐先生完成搭建；更何况冬天零下几十度的低温，纵然唐一风有仙风傲骨，也挡不住会在茅庐里冻成冰雕的宿命。他只好放弃等待刘玄德三顾的机会，转而想尽一切办法推介自己。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唐一风的第一份工作来的如此之顺利。东三省某家金融机构的老板正在为自己的业务推介人员频繁离职而发愁，其实这并不奇怪，他们推行的理财产品收益率极低，风险率极高，没有实体产业支撑不说，连一个靠谱的背书平台都找不到。这就让稍有一些经济学常识的年轻人早就将其划进了黑名单，剩下一些知识储备有限的业务推销员也大多在屡屡被电话那头“骗子我XXX”的咒骂弄的快要精神崩溃，不出半个月便宣告走人。正在此时，唐一风粉墨登场。求职是个双向选择的过程，这一次也不例外：在唐一风宿舍楼下的电线杆上张贴的招聘启事中，只有“某某银行金融产品专员”这个标题能够在“外卖骑手”和“课程顾问”的包围中脱颖而出，吸引到唐一风的注意力；面试他的老板更是如此，三言两语下来，断定啰里八嗦的唐一风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于是双方一拍即合，签订契约。上班首日唐一风才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之前没仔细阅读小广告和合同的具体内容，这家单位标榜的所谓“某某银行”其实是“某某很行”，所以他给自己定下的三年经理五年行长十年银监会主席的规划又化为了泡影。了解到事情的真相之后，唐一风有那么几秒钟的挫败感，但很快就被信心吞噬——唐一风执拗地认为，平台并不重要，管他“银行”还是“很行”，英雄莫问来路，能在金融圈里混的出人头地就可以。秉持着这样的执念，唐一风开始了自己的赚钱之路。第一天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拿着一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打过去。老板叮嘱，务必要等对方先说话，如果对方听起来是一个中老年女性，那么一定要以“阿姨您好，真的很幸运能联系到您”为开场白，再对她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如果对方是一个男的，那就直奔主题：“我们这里有一套非常划算的理财产品请问有需要吗？”假设电话那头没有挂断，说明已经成功了一半，这个时候再慢慢套路出他们的资金水平与经济能力，最后一网打尽。唐一风将这些极富感染力的话术牢牢记住，决心付诸实施。拨出第一个号的瞬间，他突然恍惚间觉得回到了多年以前，那个在教室里向四周的同学传播他的精神领悟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变得年轻了，变得充满活力，变得热血沸腾。“您好，哪位？”“啊啊啊您好，我是某某很行的金融……”“滚！”唐一风觉得，这并不是他想要的。“您好，大妈，能联系到您真的好幸运啊，我是某某很行……”“小样儿，又上班时间给我打电话是不，俺们老板正看着呢！来报你地址，老娘削死你！”唐一风有生之年第一次感受到了压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先生您好，我是某某很行的金融产品专员……”“什么产品专员？”“金融产品专员，我们是……”“金融什么专员？”“金，融，产，品，专，员，我们公司现在有一……”“金融产品什么？”唐一风摔电话的时候，老板刚好从他身后经过。听筒砸向座机的声音吓了他一跳，确保已经快任劳任怨地工作了二十年的电话没有被摔坏之后，老板决定把唐一风叫去谈一谈。唐一风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想要辞职。老板面露难色，毕竟这才工作第一天，别的不说，工资都不知道该不该给他结。唐一风说，不管怎么样，话务员的活儿是真干不下去了。老板皱了皱眉头，心想唐一风走就走了，要是不走频繁换电话又得花不少钱，于是决意让他滚蛋。正准备下逐客令，唐一风忽然开口：“这是你的网站？”老板顺着唐一风的眼神回过头，浏览器里是一个硕大的“某某很行”，用的还是Word2003版本以降就再也不易见到的艺术字。老板有些尴尬地点点头，说是的，互联网P2P金融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毕竟骚扰电话查的越来越严了，很难再从古老的渠道挖掘到新的客户。“我来帮你做网站吧。”唐一风说。老板诧异：“你会做网站？”“不会。”老板有点生气，他觉得对面这个老气横秋的年轻人在耍他玩儿，于是再次准备让他消失。这个时候唐一风忽然又开口了：“给我20天。20天，我能成为一名网站设计师。”老板差点一口水喷出来：“20天？人家学了几年都不见得能成……”“我可以。”唐一风坚定地说。（未完待续）
图片来自摄影师jarmoluk，基于CC0 Creative Commons协议创作。在唐一风自己看来，他的人生在大学前都是单调且无聊的。因为始终安居于大兴安岭一隅，两侧的层峦叠嶂阻挡了唐一风的语录进一步得到更多人的赏识。更令唐一风郁结在心的是，周遭几公里内的老乡们早已经对他的各路言论见怪不怪，即便他从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谈及东北地区未来发展蓝图，也不会在一潭死水中泛起微澜。所幸——抑或是不幸，在唐一风因怀才不遇而罹患抑郁症之前，他考取了某所职业技术学校。唐一风起初对此感到耻辱，他认为尽管成为清北复交的高材生尚需时日，但以自己博观古今的文化水平，至少也能收获一张重点大学的文凭。然而他那一套理论出了卧室就不太顶用，教育部只认高考考分，对于他其他方面的能力没有半点兴趣，我们的主人公又担心复读之后的成绩还赶不上第一次而被天下人耻笑，索性卧薪尝胆，决计在新的校园里出人头地。但最先迎接唐一风的却是挫败感。入学参加学生会面试，原本可以进组织部或者办公室这种颇有官样的部门，但唐一风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去文艺部争取在男生与女生之间构筑桥梁的机会，但事与愿违，文艺部需要的是能歌善舞的俊男靓女，而不是迂的要死的孔乙己。进入学生会失败，唐一风转而把目光恋恋不舍地投向英语兴趣小组。这种小组存在的最大意义是给自己期末评奖学金时加上0.5分，但唐一风对这0.5分并不感冒——毕竟第一名不需要关心后面的人落后多少。对唐一风而言，他需要这样一个小组来把自己的思想传达出去，进而影响更多的人——这也是他为什么把英语作为目标的原因。可惜兴趣小组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还得经历一次考试，虽然考试只是给一群已经大二的学长学姐提供刷存在感的机会。考试的内容是一段英语原文的翻译。唐一风运气极佳，他抽到的题目是《嘉世的前世今生》，很明显是某个坐在主席台第一排的学长学姐闲极无聊写的英语作文，灵感来自于《全职高手》。但可能是担心文笔不好被人嘲笑，也有可能是自觉文采飞扬而想低调一些，文章并没有署名，而是用了Anonymous。唐一风皱了皱眉头，心想姓名如此复杂，这必定是某个大文豪，只是才美不外见而已。于是他大声翻译道：“作者，阿诺尼莫斯！”当晚唐一风就失眠了。他到天亮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未完待续）
图片来自摄影师Michael Wuensch，基于CC0 Creative Commons协议创作。唐一风本来不叫唐一风。他有自己的名字，中文的，英文的，朝鲜语的。中英文的名字并不新鲜，朝鲜语就不一样了。唐一风的老家在东北的某个朝鲜族自治州，尽管他祖上三代都是汉人，但他却颇以自己的籍贯为荣，于是从隔壁的朝鲜族朋友手里借来了自己的朝鲜语名字。然而他那位朝鲜族朋友非常坏，给他起的朝鲜语名字音译叫“西巴”，事实上这是个很脏的詈词，大意相当于汉语的“傻X”，但沉浸在拥有三种名字的喜悦里的唐一风并没有对此深究。相反，为了表达他内心难以抑制的激动，他还写下了一首诗。诗的全文因为篇幅原因在此处不再赘述，但从《啊——西巴》这个题目就已经能看出唐一风的语文功底着实欠佳。直到某日，当他闲极无聊换台的时候看到某部韩剧中的两个角色正在互以他的姓名对骂，才意识到自己的第二外语名字是如此的不和谐。恨屋及乌，他索性丢掉了自己原先的汉语名字，转而以“唐一风”作为自己新的代号。对唐一风的介绍当然不能只局限于他的姓名。从小学到高中，唐一风一直都扮演着国产电视剧中的男二号——注意我说的是国产电视剧。国外的精品剧集里，男配角往往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他们靠着自己的表现推动着全剧的发展，既不喧宾夺主也不过分低调；国内的就不同了，观众从看到男二的第一眼就知道这货想干什么：要么抢了男主的老婆，要么自己的老婆被男主抢，到头来还要留下一句“祝你们幸福”，个别演技爆棚的小鲜肉还会挤出两滴眼泪以证明自己用情至深。唐一风则不大相同，因为营养过剩导致早熟的他对老婆的幻想自小有之，但幻想还未入梦就被人击得粉碎，小女孩并不喜欢这个一天到晚啰啰嗦嗦的怪人，与他相比，地球上还有的是两条腿的雄性生物值得她们去追逐。因此属于唐一风的爱情也迟迟没有到来。上文说到唐一风是个啰啰嗦嗦的怪人，我必须要承认在这里对他的描述并不准确。所谓“啰啰嗦嗦”一般指的是车轱辘话，听多了无非让人觉得烦躁但并不会生厌，但唐一风的“啰嗦”除了车轱辘话，更多的像是“叽歪”——请原谅我用词的粗鄙——他的话不仅毫无逻辑性可言，而且又臭又长，不仅会让听众觉得人类的进步在他的身上趋于停滞，甚至会使人对九年义务教育是否已在我国国内得到全面推行产生疑问。若仅是如此还则罢了，他还颇以自己的言论为荣，并抓住一切机会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广而告之，这就使得唐一风还在很小的时候就已名声在外，尽管气味不佳。行文至此，读者或许会有疑问，唐一风在你的笔下如此不堪，为何还要为他专程著书立传？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我喜欢这个人。村上春树说，喜欢的事情自然可以坚持，不喜欢的事情怎么也长久不了。我之所以作出我喜欢唐一风的判断，是因为我已经坚持关注他有很久一段时间了；反之，正因为我对他长久的关注，才导致我对他的喜爱进一步加深。由这一段亦可看出，我也受了唐一风车轱辘话的影响——看吧，我更喜欢他了。（未完待续）